"一篇讀罷頭飛雪"
——從《梁漱溟年譜》看《人心與人生》的寫作歷程
2003年,是現代中國兩個歷史名人誕辰110年的紀念年。一個是1893年12月26日生日的世紀偉人毛澤東,緬懷聲勢搞得轟轟烈烈、有聲有色的;另一個是同年9月9日生日的梁漱溟,除去其家鄉廣西出版了他的一部《年譜》外,未見到有更特別的紀念方式。其實,在這兩個同年生的名人身上,很有些歷史契合,命運常常使他們不期而遇,或交流,或探討,或衝突,或反目。1918年,梁漱溟應北大校長蔡元培之邀到北大哲學系任教時,楊開慧的父親楊昌濟亦在哲學系任教。梁先生家兄梁煥奎是楊昌濟的老師,楊去日本留學,是梁煥奎選中的。因此楊昌濟和梁煥奎交往很密切。二人家中交流往返,毛澤東常去開門,雖多次見面,但很少交談。1938年1月的抗戰時期,梁漱溟訪問延安,與毛澤東先後談話八次,其中通宵達旦的就有兩次;1953年9月,梁漱溟在政協常委擴大會議上與毛澤東發生了最激烈的衝突。會上,梁漱溟說,"我根本沒有反對總路線,而毛主席卻誣我反對總路線。今天我要看一看毛主席有無雅量,收回他的話。"毛澤東卻拍著桌子厲聲說:"告訴你,我沒有雅量!"並指梁是"偽君子"、"你不是以刀殺人,卻是以筆殺人。" 看看中國現代革命史,能以黨外民主人士的身份,敢於公開頂撞毛澤東的,獨梁先生一人也!
梁漱溟何來的膽量與勇氣、清高與自負,能在中國歷史上記下如此奇特的一筆?這是因為他個人內心中"自謂負有溝通中外古今學術思想的歷史使命"(見《年譜自敍》)。而他的這種歷史感與使命感的精神力量,則集中表現在他最後一本《人心與人生》一書中。梁漱溟一生著述達30餘部,但代表他思想轉變與哲學菁華的,卻是這本《人心與人生》。這本書也是作者寫作時間最長,思慮最精深的一部著作,從立意到刊佈,竟經歷了半個多世紀。而新近增補出版的《梁漱溟先生年譜》,對《人心與人生》一書的寫作歷程,有著詳細的文字記錄。
《年譜》記載,1921年,29歲的梁漱溟將《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交商務出版社出版,這是譜主個人學術見解走向成熟的開始。在書中,提出了自己的新發現,即"所有人類的生活不出這三個路徑樣法:(一)、向前面要求;(二)、對於自己的意思變換、調合、持中。(三)、轉身向後去要求。"學界認為,這三種不同的路向,分別代表了西方、中國和印度這三種文化。書中預言世界將西方化,而下一步則會轉入以中國文化為代表的第二種路向。這種觀點在當時曾引發很大爭議。到1929年,此書已印刷八版,可見影響之大。熊十力評介此書,"在五四運動那個時期,在反對孔學、反對中國古老文化那麼厲害的的氣氛中,梁先生提出來世界文化是中國文化的復興這話,是很有膽識的。"
不過,作者很快就意識到"這書所病非是零星差錯,"是錯在引用西方心理學的見解、名詞來解釋儒家,"如果我們不能尋得出孔子的這套心理學來,則我們去講孔子既是講空話"。梁漱溟發現《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在解釋孔子上面有缺失,他要另寫《人心與人生》來糾偏,不但要給中國儒家"一個說明",要把孔子之學"找回來",這就是最直接和起始的目的。
1924年2月,梁漱溟應武昌師大邀請,到校講《孔子哲學大要》。先生的長子梁培寬認為,這篇講稿的內容與《人心與人生》一書相近。這一年,先生寫信給商務印書館,請他們停印《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這對梁漱溟來說,一方面是"大斷已立",另一方面則需要糾正前誤的事情。這一年,梁漱溟辭去北大的教學工作,赴山東主持曹州高中及重華書院,並籌辦曲阜大學。1926年,先生開始寫《人心與人生》,邊寫邊給學生講,主要講"人類是從生物進化演變來的"。次年,《北京晨報》發表此書的《自序》,作者又為北京學術講演會講此書三個月,約全書之半。
自1927年之後的近30年間,《年譜》中不再見有《人心與人生》一書的記載,剩餘的半部著作不僅20年代沒寫出來,一直延宕到50年代才正式動筆,70年代中期方完稿,80年代始得出版。這半個世紀延誤,自然有國難當頭和政治運動的大氣候,更重要的是譜主 "心思之用別有在",他不僅限於"坐而論道",而是找到了"道"後就要去親身體驗。此後,梁漱溟認定憲政應以地方自治為基礎,而地方自治又應由基層鄉村入手,因而作《鄉治十講》,認為農村固然是中國的根本,但"根本處"所指乃是人心,因為人心是一個大力量。為啟發這力量,梁漱溟先後在河南輝縣籌辦村治學院、在山東鄒平創辦鄉村建設研究院,直到抗戰爆發。到了八年抗戰加上一年國共和談,作者將全副精力用之於中國的現實政治,卻自我判斷是"無功的",即無功於息止國共之爭,無功於避免內戰。
據相關資料記載,梁漱溟一訪延安在1938年,二訪延安在1945年。這兩次訪問延安,梁當時和 後來都寫了許多文章介紹訪問和談話情況。梁漱溟曾回憶,去延安同毛澤東談話時,毛澤東放任不羈,脫略形跡,在房間 裏走來走去,有時,會把手伸到褲襠裏抓蝨子。梁先生極度讚賞延安時代的毛澤東的天馬行空、豁達大度、察納雅言。他對毛的評介為四個字:軼群絕倫。梁先生曾說為什麼同毛能連續兩次作通宵達旦的 談話,就是因為有爭論,要是沒爭論,就沒有那麼多的話。但儘管爭論,卻不動氣。談話 結束,從毛的屋子裏出來,很舒服。 梁和毛爭論的焦點是一個說中國是階級社會,一個說中國沒有階級。
建國以後的1950年初,梁漱溟由重慶來到北京。梁漱溟沒趕上開國大典,他從重慶趕到北京時已是1950年1月中旬。毛澤東從莫斯科返國,梁漱溟去車站接毛,"次日晚間舉行歡宴......席間主席語我 :明天晚上我們談談。晚七時後在頤年堂見面,有林伯渠先生在座。談話至深夜 十二點後用飯,飯後又略談片時......這次談話中梁漱溟有一句套話"取天下容易,治天下卻不容易"。建國之初,大約毛澤東這類話聽多了,就給頂了回去"取天下也不容易 "。從這也可見梁毛之間的熟絡和隨便。就在這次談話中,毛要梁參加中共政府,梁拒絕了,說要留在外邊做共產黨的"諍友"。
《年譜》中記載了這次談話,3月10日晚7時,毛澤東約先生談話,並邀請先生參加政府,被先生婉拒。這次談話到深夜12時,左右向毛主席請示開飯,先生申明自己素食多年,請給一二樣素菜。毛澤東忽然大聲說,"不!全都要素菜,今天是統一戰線!"先生告辭時,表示不敢勞主席相送,毛主席竟堅持送先生到門外登車。然而先生從對方的詞色間感覺出他的不愉快,不再有1938年春在延安那兩次通宵辯論後舒服通暢那樣的情懷了。
到了1952年,已經60歲的梁漱溟寫出《何以我終於落歸改良主義》四萬字的長文,回顧並檢討多年從事社會活動的經過,並呈毛澤東閱看指教。8月7日,毛澤東邀先生談話,先生因蓄意要寫《人心與人生》,向主席提出想去蘇聯學習巴甫洛夫高級神經活動學。毛的回答是,"要想去蘇聯,尚非其時!"一年後,梁漱溟在政協常委擴大會議上提出了他那個"工人農民生活九天九地之差"的驚人論斷,從而引發了與毛澤東之間的公開衝突,最後的結果是梁漱溟被毛澤東發動群眾轟下了台。故有馮友蘭稱其為是"面折廷爭第一人"(挽聯語)。
從《年譜》上可以看到,梁漱溟與中國政壇上其他被批判被打倒的"民主人士"的不同之處是,別人一旦遭到整肅,就會停下手中的筆,閉上自己的嘴。可他不一樣,依舊不停止思索,依舊筆耕不止,其著作如《中國建國之路》、《人類創造力的大發揮大表現》、《中國——理性之國》。有時,先生還將自己的手抄本親自送到南長街新華門傳達室,請毛主席收閱。《年譜》中記述,1955年7月,梁漱溟開始寫《人心與人生》自序。這是第二次寫自序,第一次寫的時間為1926年5月。但是,兩次都是寫過序言就放下了。另據先生的次子梁培恕的文章回憶,這年初夏,父子同游北海公園,先生說起他即要動手寫的《人心與人生》,他以平靜而深沉的聲音說,"這本書不寫出來,我的心不死!"這樣充滿使命感的話從他口裏說出,平生還是第一次。
《年譜》記載:1966年,文革開始。先生從1960年開始再次撰寫的此書已寫到第七章,被紅衛兵抄走。9月7日,梁漱溟為此事給毛澤東去信,信中略述被抄家、批鬥的情況後,講:"我尚未寫完的《人心與人生》一書底稿,被紅衛兵抄家時抄走了,希望毛主席設法把這個底稿發還我,以便我繼續寫下去。""這個稿子千萬毀不得,如果毀了,我生於斯世何益?"同月24日,此書的原稿就退回來了,併發還了被抄走的現款與存摺。先生很高興。抄家後未逾月,"在手頭無任何資料的情況下,撰寫《儒佛異同論》。"
不過,梁培恕的回憶文章則有另一說:1966年8月24日,"紅衛兵"前來抄家,較大的對象用卡車運走,書籍、字畫、文稿就地焚毀。連續"造反"三天,最後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院子。小半部《人心與人生》夾雜在少量沒有毀掉的東西之中放在地板上。此時而有這樣的幸事,只能說是"蒼天有眼"!
1970年,政協軍代表決定恢復政協直屬組學習,梁漱溟對"憲法草案"提出了語驚四座的兩條意見:第一,憲法的產生是為了限制個人太大的權力,林彪為接班人上了憲法不甚妥當;第二,國家主席不可不設,什麼人當國家主席可以通過憲法程式來選。是年,主要在寫《人心與人生》一書,並閱讀四十多個古今中外著名專家學者的五十多部著作,如《共產主義道德幾個問題》、《自然辯證法通訊》、《歷史研究》、《唯識述義》、《巴甫洛夫選集》、《形而上學》、《羅念庵學案》、《宋元學案》、《明道學案》、《陽明學案》、《濂溪學案》等。
1975年,83歲的梁漱溟在"批林批孔"運動中亮明的觀點是"批林、但不批孔"。面對壓力,他的態度"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7月初,《人心與人生》一書完稿。全書計二十一章,約十七萬字。這本書主要是探討人類生命的發展與人類前途,內容涉及生物學、心理學、人生哲學、倫理學、道德、宗教、教育及文化藝術等多方面。
《年譜》評介說,書成之時,正是十年動亂再次肆虐,"四人幫"打著"批林批孔"幌子,肆意摧殘踐踏中華民族優秀文化遺產,肆意歪曲孔孟學說之時,先生奮筆寫成此書,反復歌頌了孔子的自強不息和反對暴政的精神,闡發了"大同"思想和"仁"、"德"、"信睦"之道,諄諄告誡人之所以為人,在有自覺,在有理性;人應擇善而從,不斷爭取向上;人對人應彼此以誠相見,互以對方為重,不應以對物態度對人。先生不屈不撓捍衛古老優良民族傳統文化的精神,一如往昔,真乃難能可貴。
1980年8月,英文版《梁漱溟傳》的作者、美國芝加哥大學歷史系教授艾愷與先生長談十餘次,錄音三十盒。談話中,先生一再申明自己"不是學問家",並說,"假定說在學術方面我有貢獻,那就是這本書《人心與人生》,我盡我的頭腦、精力發揮。我的思想、主張都在那本書裏頭。"1984年9月,經人聯繫,上海學林出版社出版《人心與人生》一書,系91歲的作者自費出書。凝結著老人畢生心血的書稿終於以文字的形式公諸於世,與讀者見面了。
對梁漱溟來說,這本寫了六十年的書為何要自費出版呢?裏面還有一段小插曲,卻與鄧小平有關。原來,1951年春,梁漱溟向毛澤東提出參加西南土改。民主黨派組織了一個西南土改團 ,團長為章乃器。當時西南地區是二野的鄧小平、劉伯承主政。鄧小平開會歡迎土改團,卻要這些人"各自說一說是從怎樣一種動機和思想來參加土改的。"梁漱溟除隨眾說了一些是來學習的話外,竟然另外說:"我在京參加了土改法的制定,我來此是想看一看一切所行合法不合法。" 擅長綿裏藏針鄧小平,雖然當場咽下了這口氣,卻在另外的會議上罵梁某"真是膽大可惡"。 並將這筆賬一直記著。等到天道輪回,毛澤東死了,"四人幫"倒臺,華國鋒下崗,鄧小平主政後 ,梁漱溟將寫了近六十年的書稿《人心與人生》托人送到鄧小平處,要求出版,卻被 他"留中不發",不理不睬。過了好些年,上海學林出版社可以自費出書,幾經周折,才使此書問世。不過, 梁漱溟在毛澤東面前卻是說過鄧小平的好話的。土改回來,毛與梁約談。梁先生談到西南匪患 很快根絕是鄧小平政策得當的結果。因為鄧的政策是招降納叛,不殺投誠和抓獲的土匪,放土匪回家時,還給安家費。所以土匪見有活路可走 自然選擇回家、投誠、或不頑抗,於是匪患自然靖平。毛聽梁講後,連連讚譽:"那是一把好手!那是一把好手!""軍事政治各樣他都行。"
毛澤東詩詞有名句,"一篇讀罷頭飛雪",道出了人生有涯而學海無涯的滄桑之感,梁漱溟的這本書也可套用這名句來形容,可謂"一書寫成頭飛雪"吧!儘管一部書從立意到寫成歷盡半個世紀,經過斷斷續續五十多年的苦心鑽研和融會貫通,是先生晚年最後一部巨著,但先生並不滿意。他在"書成自記"中寫道:"書雖告成,自己實不滿意。""自己不能勝任的學術上根本性大問題——人心與人生。"因為,"我曾多次自白,我始未嘗有意乎講求學問,而只不過是生來好用心思;假如說我今天亦有些學問的話,那就是近六七十年間從好用心思而誤打誤撞出來的。"
以今天的現實來看,人心——對梁漱溟來說這個終生的主題,中國社會上的反應有如他的110年的誕辰紀念一樣,是冷冷清清、少人光顧的。其情形誠如梁培恕十年前的一篇紀念長文的結尾所言:"現在彷佛沒有人顧得上打他一槍。我的遺憾在此,於是寄望予未來。"
《梁漱溟先生年譜》李淵庭 閻秉華 編著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3年7月第1版 定價:32.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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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这块土地上,能容下梁先生这样的人吗?假设梁先生在西方会是什么样?
梁漱溟把他和毛泽东的关系看成是君臣际遇,他给自己的定位是诤臣.毛泽东不骂他,不整他,他和毛泽东之间的交往没有风险,他反而有未能进入角色的失落感. 在毛泽东时代,这种诤臣也是摆设而已,诤臣从来不会面对公众发表任何不同看法,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规矩.否则,梁漱溟也成了张志新.
梁漱溟先生我久仰者也。与毛泽东敢于据理力争者他是首位。梁先生之哲学与胡适之先生几乎一致-----温和地改良,他比胡适先生更付诸以实际-----山东邹平的试验田就是他的作品。梁先生可爱得像欧文!倔强得像圣西门!他是中华文明传统意义上的“士”!敢做敢为、实事求是!几乎有点“迂”!而这正是鲁迅先生所欣赏的俄罗斯人的“呆”劲!
中国大陆五十多年来发展的为什么如此孬?除了众所周知的原因外,就是缺少了这种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呆”劲!多数人要么人云亦云、唯唯诺诺、维命是从得以自保,要么溜须拍马、阴谋诡计!
这个世纪中国真的要发展不从胡适、梁先生、鲁迅等人身上汲取养料,恐怕没有成功的希望。
历史对胡适、梁先生等实在不公!但他们活着的时候却是“现实”!大陆的有良知的学者的命运是多么耐人寻味啊!现在学习胡适与梁先生的那套,必定能走向人性化社会!胡适与梁先生不朽!
鸿毛四年十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