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流放岁月
无情落差
国家经委表面上共划了25名右派。另有内控及中右等若干,则不得其详。除划为极右以及病号、孕妇另有去向安排外,我们一行18名(其中女士2名)。于1958年3月29日,由保卫科干事石君"护送",在前门老北京站登车去哈尔滨,再经密山到北大荒八五O农场。凌晨车过沈阳。年迈老父与妹妹,按我预告信息,赶到站台相送。在晓寒冷风中,匆匆数语,不胜悲凉,洒泪而别。
4月4日从密山乘卡车去八五O农场所属云山畜牧场。在风沙中颠簸前进。由于道路翻浆,凹凸不平,车行吃力。下午抵生产一队附近,司机让我们下车步行,车载箱笼行李自行驶去。道路泥泞,举步维艰。直到暮色苍茫,才抵达云山。人们均已饥渴疲惫不堪。我望见一些人从山上背柴归来,个个垂头沉默,神色沮丧。一望便知是蒙难伙伴。霎那间一股悲凉蓦然袭上心头。
待石君联系办完手续,场方已开过晚饭。我们新来乍到,只好吃点残剩的玉米渣子和咸菜了。由于住宿安排困难,我和两位伙伴只能睡在四面透风的伙房泥地上。炊事员拾掇利索后,我们从外面弄一些树条子和枯草,铺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摊开被子,和衣而卧。这时涌上心头的是,国家经委六楼上双人间的洁净宿舍。政治无情,从北京的六楼跌落到北大荒的泥地上。真称得上是天上地下的落差。好讲真话、说实话的嘴巴,使自己踏上风雨坎坷的人生驿路,蒙受最严酷的惩罚。当年谁也估计不到,这一惩罚竟长达22年之久。
插上红旗
次日拂晓。一辆牛车拉着箱笼行李,我们徒步跟随。艰难地跋涉三十多里丘陵山路,才到目的地,生产三队的五栋房。它是背山面水的五栋土房。草皮垒砌为墙,茅草苫顶。房内用树条子和杂草搭成对面两排统铺。每人约有半米宽的铺位。我们像沙丁鱼似地挤睡其上。山脚下的小河,是我们的生活水源。吃饭要拐过山腰,穿越一片树林和有塔头墩的沼泽,去七栋房的伙房。
在生产三队住的伙伴都来自北京。包括国家经委、外交、一机、交通、财政、商业、高教、文化、人民银行、新华社以及军事系统若干单位。其中有外交部礼宾司长王卓如;国际货币专家孙方;对外文委丁耀赞硕士;著名电影演员郭允泰、管仲祥、李景波、张荧;剧作家沈默君;《世界知识》高级编辑谢和赓;名记者戴煌、朱启平、钱统纲、朱凤藻、肖离;中央交响乐团首席双簧管陈永田、小提琴主力苏风;特技摄影师戚玲;画家杨角;漫画家丁聪;书法家黄苗子;美工师陈尔真;民革吴绍澍(旧上海付市长);以及海外归来的留学生、侨胞等等。各路精英,荟萃一场,形成东北边陲荒原上一个知识分子密集的特殊群体。
我们到五栋房不久,农垦部王震部长曾来视察,在七栋房山坡上对大家讲话。他仍称我们为同志,语多激励鞭策,听了很受鼓舞。
我们承担的第一个任务,是修建一座小水库。抬土筑坝,把山下小河拦腰切断蓄水。计划饲养鸡鸭。
大家都想在劳动中改造自己,立功"赎罪",充满向上干劲。用鹤嘴镐刨冻粘土,两人一担抬筐。为了多装,筐上垒筐,最多的抬三筐,至少有三四百斤。时常压折扁担。两人小跑上坝,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谁也不甘落后。我的肩头压得红肿。两腿劳累过力,早晨下床竟不会迈步。
我和国家经委高敏一付抬筐,往来奔跑,表现突出。指导员刘文(部队专业军官)给予表扬,并插上红旗。
每天吃玉米大渣子、小渣子,无副食,佐以咸菜。伙房把积攒的锅巴抬出来处理,大家一购而光。有人嚼着干硬的锅巴,觉得口感香脆,昵称其为"北大荒饼干"。
住的土房,四壁透风。屋顶漏雨,外面大下,里面小下;外面不下,里面滴答。从房草间隙曾掉下青花蛇。睡的铺位,稍一翻身便被邻居挤占。常闹"边界纠纷"。我的紧邻,大尉作家沈默君曾戏说:"我在北京家住14间房,现在只有55公分。我干吗要争这一两公分呢!"
为了自己动手解决副食,我们曾开垦一片坝田。砍去树木和荆棘。用人拉十几根绳套犁地,扮演了牲畜角色。地下的树草根须交错,铧犁寸步难行,干不多久,人已大汗淋漓。开垦了这片生荒地后,水库竣工,机构变动。未及播种,已人去地荒,又是蒿草萋萋了。
有天深夜,大家正酣睡时,我被尿憋醒。出外小便。猛见伙房着火,房草已烧光,梁木支架正在燃烧。我高呼:"着火了!"大家从睡梦中惊醒,跑出来,抄起面盆等一切可盛水的器皿。从小河排成一列长队,传递水盆,向伙房泼水。折腾许久,才扑灭大火。如发现再晚,殃及宿舍,五栋房家园将毁于一旦。
在五栋房修水库期间,虽然面对三关:生活艰苦、劳动繁重、精神上有压力;但指导员刘文尚能掌握政策,善待我们,有批评,有表扬,长于鼓舞士气。五一节甚至为大家组织文娱晚会,以丰富活跃文化生活。晚会上,郭允泰和管仲祥跳起"探戈";一些女伙伴主动邀请刘文跳舞,均遭婉拒;李景波的单口相声和二胡独奏《良宵》,很受欢迎,赢得热烈掌声。这一期间的劳动生活,大家心情较为舒畅。遗憾的是,听说指导员刘文的这段出色工作,后来被场部评为右倾,而被下放劳动了。
水库土坝筑起来了,被命名为"五一水库"。我和伙伴们陆续离开五栋房,安插到其他生产队。后来这座土坝,在遭遇第一个雨季时,便被冲出破口,不得不加以修补。
履艰历险
我从五栋房分配到"十八公里"(地名)。因住房过挤,被安排在转业官兵宿舍靠门边铺。这些人对我冷漠,从不搭话,似乎没有这个人存在。他们来自南京,常模仿公交车售票员报站名,如"中华门车站到了,请下车......"还常谈夫子庙小吃,流露出对南京和城市生活的怀念情结。后来他们考虑,与我共宿有诸多"不宜",而设法让我迁出。当时我琢磨,以政治在人群中强行划线,煽动对立和仇恨,给许多人造成精神创伤与心理裂痕。以后很难弥合,更难水乳交融、相处无间。其影响将是非常深远的。
根据生产需要,我们调动频繁,屡屡搬迁。人员经常打乱,重新组合。每次挪窝儿,都靠自己肩挑行囊用物,走数十里,不胜其苦。
农村的活路,接连不断。播种、薅草、间苗、夏锄、耪地、秋收、打草、割条子、圬墙、苫房、熏肥、脱坯、烧炭、伐木、修水渠等等。从春忙到冬。我深深体会了:农家无闲日,四季是忙人。
在这里,忙累中还不时遭遇艰险。有一天我们在空旷豆田锄草。突然雷雨交加。一个霹雳在身边炸响,衣袖受到冲击波而剧烈抖动,硝硫气味刺鼻。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是旷野里的最突出导体,急忙卧倒于垄沟。瞬间又有霹雳在近处炸响。下意识地摸摸脑袋,感觉实在太惊险了。
其后我们转移到东工区。每天涉过几百米水塘,用大钐刀打饲草。有天晚上接到次日突击麦收的命令。大家要磨镰刀。白天打草时,磨石都放在打草工地上。排长派我去取磨石。我在夜色中涉过水塘,靠记忆摸索到十几块磨石。返回时,天水茫茫,迷失了茅径。找不到来时的小路,心里有点慌乱。靠观望周边山形轮廓,几经来回转悠,才勉强摸回住处。指导员了解后说,草场夜里常有狼群出没,怎能一个人去呢!我听后惊骇不已,闹个后怕。
麦收正值雨季,须抢时间突击。拂晓下田,天黑收工,称作"两头看不见,中间一顿饭"。机耕播种,田连天际。每人把十条垅。从打腰、捆个学起。往往前后拉开很远。指导员不时巡视检查进度和质量。我感到手忙脚乱。到收工时,胳臂、手腕都肿了,腰像折了。
农活间隙,又去脱坯。两手泥巴,偏偏蚊虫、小咬肆虐,叮得眉头脸颊痒痛,又无法拍打,令人恼火。有一天骤降瓢泼大雨。排长金星(八一电影制片厂技师)胆小,不敢下令停工回队部避雨。附近空旷,只好呆立坯场,任风狂雨虐。这时,心头郁积沉淀的凄楚悲伤,翻腾奔涌,难以控制,藉大雨掩饰,痛哭一场。雨过之后,人人都淋成了落汤鸡。当然谁也看不出我的脸上在雨迹间的泪痕。
在生产一队秋收时,因宿舍过挤,我被安排在马号睡觉。马的屎尿气味呛人。蚊虫、小咬、牛虻、跳蚤全面围攻。马嚼草料声彻夜不停,不时还有喷嚏声。这些搅得很难入睡,头晕脑胀。白天活计又十分紧张。折腾得几乎病倒。不亲历其境,难以感知其中况味。
其间曾发生过两次山林失火。我们参加了灭火战斗。进入深山。追踪蹿动成片的火花,用树条子扑打;或赶在火头前面打防火带。战斗很艰苦,吃不上饭,喝不上水。皮肤被划破,头发眉毛被燎,衣服被火星烧焦,大家全然不顾。甚至发生人员失踪。直到彻底扑灭山火才收兵。
完达山的冬天
北大荒的十月,杂草枯萎,树叶由绿转黄,黄绿斑驳,或由嫣红染成暗赭。不知不觉中,多彩似锦的秋天,脚步渐行渐远了。我们奉命进入完达山。肩挑沉重行囊,沿着蜿蜒山路,跋涉六十多里,到达我们过冬的马架子。它是先遣伙伴为我们搭建的,坐落在山脚下,傍依一条缓缓流淌的清冽小河。周遭山峦环抱,林木蓊郁。马架子是三角形的大长窝棚,很像列宁在拉兹里夫的油画上的窝棚。它以长元木和树条子作构架,苫以茅草。两侧无窗眼,一端留个木板门。里面有对面两排统铺,铺以树条子和杂草。我们就挤睡在上面。统铺中间的甬道上,挖有四个坑,作为拢火取暖的火塘。在立柱上挂两盏马灯,以其昏暗微光来照明。关上门白天也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堪称"绝对黑体"。马架子以南,在稍低处靠山搭建一座土坯墙茅屋,作为伙房。在山坡上挖出二十多级梯径,与马架子相连接。在这深山野谷的孤零零的窝棚里,我们要度过漫长而凛冽的冬天。
我们十月进山,在十二月以前的两个月里伐木放树。三人一组,一盘大肚锯。这是危险性的技术活。不经培训,无人传授技术经验,全靠自己摸索瞎闯。我们在实践中逐渐掌握一些要领,例如伐树前要看明倒向,排除障碍,留退路,先拉下锯,后拉上锯,以锯交口控制倒向,等等。在生产上曾付出血的代价。进山不久,刘琛(中粮公司总经理)、施宗仁(国家经委干部)等不幸被树砸死。孙承武(青年画家)被伐倒的树冠"回头棒"打得头破血流。
隆冬积雪没膝,朔风咆哮,气温降到零下40摄氏度。在山林中作业,眉毛、胡子、鬓角、帽沿、胸口等哈气所及之处,都挂上白霜。作业前先拢堆篝火,要及时烘烤双手,以防手指冻僵。午饭的玉米饼子和咸菜,由专人背送,也靠篝火取暖进食。渴了喝融化的雪水。有时送饭人迷了路,直到太阳偏西才能吃上午饭。
密林深处常有各种野兽出没,山间积雪上,兽蹄鸟迹交错。单人进山相当危险。转业军官出门时荷枪实弹。我们只有木棒。
晚上收工时,每人要拣回一根干树枝,供火塘添柴取暖。晚饭后每班十来个人围在火塘边烘烤。棉胶鞋、鞋垫、毡袜、手套、裤脚等雪湿衣物,如不烘干,夜里冻硬,翌晨无法穿用。有人以搪瓷盆化雪温水。火塘周边热气腾腾,五味俱全。靠近火塘,烟熏火燎;离开一米远,手指立马冻僵。夜间睡觉时,盖上厚被,压上棉大衣,头部蒙上棉袄,连袖筒也要窝回来,以免寒气袭人。翌晨醒来,被头、棉袄周边,哈气所至,皆凝挂白霜;伸手触摸,寒彻心骨。
夜间监视火塘和添柴,由不能出工的病号值班。有一夜,看火的病号坐在火塘边打起盹儿来。恰巧树枝崩出火星落在对铺伙伴的被子上,燃起尺许火舌,即将舔及马架子棚草。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茬口,我起来小便,发现火情。急喊对铺伙伴,他由于疲累而昏睡不醒。我情急之下,跳下统铺,越过火塘,用拳头敲打,才弄醒火舌下的伙伴们。大家慌忙下地,把燃烧的被子抱到外面雪地上踩灭余火。折腾个把小时。慌乱中,我的一只皮棉大头鞋踢落火塘烧焦。倘若发现火情稍迟,一旦马架子失火,人无法逃出。逃出去也会立即冻死。后果不堪设想。
山下小河已冻绝底。伙房用水,全靠融冰。每天派人值班,以鹤嘴镐打碎冰块,用麻袋抬回伙房。河冰融化的水,由于落叶浸泡等原因而颜色暗红。伙房顶棚挂许多冰溜,很像钟乳石,不时滴水。炊事人员都在铺位上面张挂塑料布接水。四周墙上布满冰霜。大家戏称这里为"水晶宫"。
天寒地冻,用水紧缺。洗漱、洗衣都很困难。早晨很少有人洗脸,脸孔都是脏兮兮的。内衣都生了虱子,甚至虱子抱了团。
每天的早饭、晚饭都是玉米面糊糊。各班由值日人员,负责到伙房给本班人员打饭。用一个木板钉成的大木槽,由伙房按人数打给总量。抬回来,在山坡上分饭。用小勺依次分给排队等候的人们。经两三轮均分,使每人所得的差不多。最后,槽底槽帮所剩残余,放开由个人用勺自行刮取,刮下来的已是冰碴了。那些在冱寒风雪中排队喝糊糊的伙伴,面孔脏兮兮,衣服破损(被山林树条刮损),瘦骨嶙峋,最后望着空饭槽流露出无奈的眼神,看了让人揪心。谁能想到,这些流放改造的众生相,是来自首善之区的知识分子精英呢!在这荒山野谷里,知识分子的价值和尊严已经荡然无存了!
十二月中以后,开始把伐倒的树去头、截段、集堆。靠小爬犁或抓钩抬拖,利用山林冰雪滑行。林间无路,山势起伏陡峭,集柴运木,吃力而危险。有一次我在大堆木垛下作业,突然坡上大木堆散垛,木材纷乱向下飞滚,有如滚木擂石战场。幸好身旁有小堆木材,在万分危急刹那,我急忙下蹲。靠小木堆遮护,滚木凌空掠过头顶飞下,仅把帽子砸飞,头受轻伤,嘴唇垫在木堆上被牙磕破,满口流血。苍天保佑,危难中拣回一条命。当时有位伙伴戏说:"你头上的‘帽子'被打掉,是个吉兆!"听了让人哭笑不得。
当班长始末
四月,雪融冰消。小草为山坡抹上新绿。树木开始抽芽放叶,绚丽山花又在林野间搔首弄姿。春天的脚步悄然重返人间。我们对大自然景物的变化,似乎有些麻木而无情趣欣赏。旋即奉命下山去云山水库西工区修建养鱼池。路上遇到冬天在荒原上刨冻土挖水渠的女伙伴,脸上都有冻伤,呈烂苹果颜色。她们说,平野比山里还要冷。路过"十八公里",看见我们去秋起早贪黑抢收割倒的大片玉米,依然原样躺在地里,但是玉米棒上的粮食已被麻雀、田鼠和野猪等糟蹋得所剩无几了。只生产,不归仓。空赢得开荒、播种面积的图表成绩,而田野现场却令人触目惊心。
在云山水库西工区修建养鱼池期间,曾开过班的学习会。我又一次冒失地给排长提点工作意见,竟使孟宪堂排长大为光火。恰巧此时五栋房生产队向我们排要一个班的劳动力。按常规做法,将现有的班拨出一个便可以了。但是这位孟排长却独出心裁,把全排的十几名老弱和妇女知识分子抽出来,组建一个新班,并"提拔"我担任班长,率队去五栋房。
当时劳动任务繁重,时时处处都有农场干部严密监管。工作进度上不去,完不成任务,都要遭到训斥、挨抠。让我负责这样的老弱班组,注定是吃力不讨好,日子不会好过。这显然是暗中整我,对我进行恶意报复。把我们当包袱甩将出去。但在当时情况下,我别无选择,只好"小卒过河",硬着头皮往前拱。
从编班登记表上,我发现有位年过半百的老知识分子张郁棠,是燕京大学三三学号校友。他比我早入燕京十几年。无情岁月和坎坷遭遇,使他过早衰老。干活缓慢,反应迟钝,若不胜重荷。我在劳动中,尽可能适当照顾。
从春到秋,我和这个老弱班,在大田劳动上苦撑几个月。各种活路,总是力不从心,再拼也撵不上去。经常被其他单位拉在后面。不时被领导点名批评。使我这个班长处境尴尬,如同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在工作会议上躲在旮旯,抬不起头。
农活干一段落,队部要我们上山割条子。挑选直溜的各种幼树割下来,捆好背回队部。每捆有几十斤。山径蜿蜒崎岖。每天背十来趟,活计很累。有一天,在背条子中途歇脚时,张郁棠和在场的两三个人,对伙食差,吃不饱,发几句牢骚。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位好打小报告背后整人的杨某,曾向我汇报此事。我认为不过是几句生活牢骚,不算什么问题,没当回事。加以活计忙累,就把这事忘却了。
杨某观察班里没有动静,背地里又向教导员李惠作了汇报。他除了汇报张郁棠的牢骚,还告了我一状,诬我包庇老同学,对反映的问题隐瞒不报,立场很有问题云云。他一箭双雕,手法相当歹毒。
有一天晚饭后,在暮色苍茫中,各班、排在庭院集合。教导员李惠在例行训话中,按杨某汇报的内容,声色俱厉地对我点名批评,宣泄了对这个老弱班的积怨和不满。当场宣布撤消我的班长职务,解散了这个老弱班,将人员分散插入其他各班。我向新班长报到。由该班开会对我批判,还酝酿给我贴大字报。当我将前后经过情况如实加以解释后,大家心知肚明,认为是小题大做。此事也就不了了之。这是继1957年我被撤职后,又一次遭遇撤职。
撤消受罪的班长职务,如释重负。这对我是个解脱。但在改造的道路上,又被记上一笔,无疑是闷棍的沉重一击。那天夜里,思想斗争激烈,心情非常痛苦。深感反右流放,人生已堕入谷底。如今再遭打击,改造前途,茫茫无期,生存已无意义。大家都是从北京流放到此边荒,不能相互体谅共度时艰,竟还有人落井下石,萁豆相煎,踩倒同伴以求自荣,世间何以如此阴险恶毒?这样的诡谲尘寰还有什么值得留恋?我虽有高堂父母,尚可由弟弟妹妹奉养。自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何必再在痛苦煎熬中挣扎?......当时萌生了悲观绝望的闪念。把心一横,想趁黑夜去后山树林上吊,以了此生。刚下地摸到房门口,听到庭院似有轻微的脚步声。怕彼人发现,不但死不成,还要遭到更严厉的批斗。于是我又摸回铺位谛听动静。这时猛然掠过闪念:我不过响应号召,讲几句真话、实话,问心无愧,何罪之有?不能蒙冤受辱而死,再被扣上死不改悔、自绝于人民的罪名。总会有乌云散尽,重见天日,还我清白的一天。我倒想看看那些掌握民命生杀大权的人们如何下场。要坚强地活下去。辗转反侧苦思良久。最终,我战胜了眼前死神的诱惑,忍辱负重地活下来。
逼入绝境
记得来北大荒不久,指导员传达:全国正搞大跃进,超英赶美,一天等于二十年。马上要进入共产主义,每餐六菜一汤,有鱼有肉云云。当时我心中怀疑,天天享用美食佳肴,全国偌大一帮人口,享用的鱼肉从何而来?1959年春季以后,再也听不到这类豪言壮语了。到了夏天,吃饭开始限量,每天只能吃半饱。指导员解释说,雨季道路不好,粮食运不进来。过了雨季,道路干爽了,口粮不但没恢复,却继续减少。最后减至每人每天七两毛粮,折成品粮还不够半斤。领导上也无法解释了。农场为了捞钱,有时以豆腐渣和荞麦面炸丸子,每斤一元。我们也偷偷地排入长队来买,装入小油布袋,聊以解饥。场部有时以豆面加点糖,作为"代乳粉"高价销售,往往供不应求。当时活计依然又苦又累。大家忍饥挨饿,只有强打精神应付差使。
紧跟极左路线的脚步,农场各级头目对我们的态度日趋冷酷,歧视加剧,凶狠野蛮,常无端训斥。甚至在活计紧张时,完不成任务不给开饭,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或以不给摘帽、不让回北京相威胁。我们在精神上压力日益沉重。如果说初到北大荒时,农场还拿我们当人而善待劳动,那么以后就逐渐变成虐待和奴役了。我们的处境有如劳改犯,但还不如劳改犯,劳改犯有期而我们无期。
在这个流放的知识分子群体中,也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为了挣脱桎梏,早日摘帽回城,某些被指导员任命的班排长,与个别居心叵测的小人,追随领导屁股后面,甘当鹰犬,为虎作伥。或克扣伙伴饭食,不给病伤休假;或打小报告,背后整人等等。
两年来,不少伙伴出现后顾之忧。有的老婆闹离婚;有的家庭经济拮据,难以为继。那年月,只身流放边陲,无不想家盼信。有书信到来,又怕发生变故,往往怯于拆看。个中况味,一言难尽。有些伙伴,在内忧外压之下,一旦遭受意外打击,万念俱灰,陷入绝望,而寻短见。如曹尔驷,因侨居英伦的老父寄来奶粉,在宣布撤消我的班长职务那次大会上,教导员李惠对他也作了严厉的批评,痛斥其贪图享受、有损国格。曹不堪凌辱,当天深夜投井自杀。也许那夜我听到庭院的脚步声,正是他在走向水井。如果是他走向死亡的脚步,惊扰了我走向树林上吊,那就是他阻止了我的一死,而使我活下来。果真如此,把他的冤情公之
于世,应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交通部子弟学校校长佟蔼成,是河南人,初来北大荒时,上工路上常哼几句河南梆子。看来很达观。后来因孩子多,生活困难,老婆又离婚走人,家事无法收拾,遂在树林中自缢,一死了之。等等。
成都军区的中尉军官杨泰泉,从到北大荒后,不讲一句话,甘当哑巴。有一次我和他共用一根扁担抬筐干活,我曾对他好言相劝、苦心开导,但他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指导员曾对他有所批评。他心坚如铁,咬定牙关,不再开口。我想,他的内心是非常痛苦的。后期他因饥饿劳苦折磨而不幸殒命于北大荒。
1959年秋,有些老弱和妇女知识分子,调离农场回关内劳动。倘不如此安排,从其体质衰变和环境恶劣情况估计,他(她)们中多数人很难熬过第二个严酷的冬天。
1959年冬天,由国家机关党委、国务院人事局和流放人员的原单位,组成中央考察团来到北大荒。根据农场汇报,为少数人摘掉帽子,安排回城工作。其中有常向人套心里话,四处闻风,背后打小报告,拍领导马屁的国家经委C某、商业部Z某等人,虽劳动一般,却得以摘帽回京,为人所不齿。
严酷的境遇中,我也曾遇到过两位好班长,关爱伙伴,不背后整人,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位是国家经委的胡一章(金陵大学化学系毕业,平反后移居美国)。另一位是刘蔚文(部队军官),在严冬山林里,他曾两次套得野兔。派人在树林深处,用脸盆融化雪水,调以酱油糕佐料,偷偷烧熟了,分给全班人员共享。这样善良的人,总让人怀念。我相信,他们也能善有善报。
最悲凉的大年夜
山中无历日,寒尽始知年。 1959年冬我们二进完达山。不知不觉中赶上春节。两年来没看过饺子,不知肉味,后来连饭都吃不上半饱。春节到了,平淡如水,无一丝节日气氛。世人欢跃,我们忧戚。除夕,在两盏马灯的昏暗微光下,我们各坐在自己的铺位。触景生情,谁也难免回忆如烟往事和思念远方亲人,无法拂去内心隐痛。共看灯火应垂泪,一夜忧思两地同。指导员想搞点文娱活动,改善一下沉闷气氛。要求大家强作欢笑。由于搞不出什么节目,只好让大家唱歌。当时我真想找个偏僻角落大哭一场。我难以唱出歌声,而是两眼噙着泪花跟着哼哼的。马架子被呼啸的寒风震撼着、拍打着。马灯微弱的光影随之闪烁。又是苦难的一年,随着闪烁的灯火悄然飘逝了。此时此刻完达山里的除夕,使每个人的心头都如打翻了五味瓶,弄不清是啥滋味,恐怕更多的是辛酸和愁苦吧!这是我有生以来度过的刻骨铭心的最悲凉的大年夜。
有天早晨,轮上我和一位伙伴值日,给本班打饭、分饭。分完了饭,我回马架子取垫肩,在黑咕隆咚中听到排长(流放来此的电影演员张荧)正在催促一位病号去上工:"一个人身体病倒了,不要紧,还可爬起来;就怕思想病倒了,再也站不起来了。"沉默。没听到病号的答话。
各排人员都已走向深山出工去了。我和值班的伙伴把饭槽子抬送回伙房,刚离开没走多远,被指导员喊回来。他要我俩暂时不去上工,在附近砍几根直溜的幼树,找绳子扎成担架,向分场送病号。后来得知就是躺在马架子里的病号。排长催促不起来,报告了指导员。指导员令卫生员(部队转业人员)去查看。他用手电一照,见病号脸色发青,嘴唇哆嗦,已不能讲话了。指导员了解以后,即安排去分场诊所抢救。
我们还没鼓捣好担架,从山沟中驶来一辆马拉爬犁(木制雪橇)。爬犁拉来一口白茬棺材。它是分场运给头两天死在马架子里的一名流放知识分子,以装殓其遗体。
棺材被抬上山坡以后,指导员又命令停扎担架,利用回空的马爬犁运送病号。几个人把病号抬上爬犁以后,指导员说,盖的被子不够厚,怕路上冻坏。我说:"我有件棉大衣,给他盖在被上,可免冻坏。"指导员点点头,我急忙跑回马架子,取来每天盖在被上的灰棉大衣一一它是我读大学时,美籍教师鄂佛吉(Mr.Overzeti)送给我的一一为病号盖上。指导员决定由两人护送,我留下来仍进山作业。马夫扬起鞭子,马拉着爬犁兹兹滑行,向着迷蒙的远方驰去,不久便消失在茫茫的雪尘里。
后来打听,才得知这位病号是早年留美的学子。为报效祖国归来,在一机部工作,名叫屠双。家里曾给他邮来几块月饼。他舍不得吃,每天拿出来咬一小口。几块月饼竟吃了一个多月。他患有冠心病,沉疴缠身,经受不住恶劣遭遇的摧残,终于支撑不住而病倒了。在病得不能讲话的情况下,排长还催促他去上工。这次送往分场,要走几十里山道。在冰天雪地的酷寒山野间,躺在爬犁上,一路颠簸,任风狂雪虐。分场只有简陋的医疗条件。他能否生还,真不敢想下去。
过两天,护送病号的两个人回到马架子说,爬犁走出十几里地时,掀开蒙头的被子一看,病号已经悄然咽气了。真想不到,美籍教师给我的灰棉大衣,最后竟盖在留美归来的学子身上,伴送他走向飘渺的天国。这实在是富有传奇色彩的悲剧。我以这件灰大衣为其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添上些微温暖,也许能留给他一丝宽慰吧!
这件棉大衣,每夜我都压在被子上,使我赖以支撑度过艰辛的岁月。它仿佛慈母呵护孩子似地伴我入眠。它背负酷寒,给我以生存所需的温暖。靠了它,我苦熬着黑暗落寞的沉沉寒夜,苦熬着冰封雪覆的漫漫严冬。每当我抚摸到棉大衣的黑毛皮领时,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如今它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要顽强地战胜严寒,坚毅地活下去。决不辜负母校老师的隆情厚意。
这个冬天,继续搞集材运木。把散乱木料集中归堆,运到山坡楞场。然后用拖拉机牵引大爬犁,通过冰雪道运往新电锯厂加工。
为了抢运,我们两班倒。用撬杠把粗大原木滚装到爬犁上。每次装三四立米,约一个小时拉一趟。
上夜班时,由傍晚到黎明。在白雪皑皑的山林深处,拢堆篝火。装运间隙,围篝火而坐。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默默地苦熬着漫漫长夜。这时,森林湮没于黑黢黢的夜幕。在篝火的闪烁照映下,朦胧树影像幽灵似地不时飘过眼帘。寒风偶或卷来远方若隐若现的狼嚎,恐怖而凄凉。劳累困倦,使人坐着打起盹儿来。一机部的张菁华总要走过来拍拍肩膀唤醒:"千万别睡啊!以免作病!"当时我心头一热,止不住想,这么憨厚善良的人,怎么会发配到这深山野谷来呢!?老天爷真没长眼啊!
当冰雪化尽,爬犁便不能滑行。我们又改用木轨车向山外运木。那是以柞木方材代替钢轨。把卡车的轮子扒去外带轮胎后,靠铁轮箍卡在木轨上运行。每车约装四五立米。十几个人以绳套向前牵引,弯腰铆劲儿,如同纤夫拉船。一路上抛洒汗珠,迈出沉重的脚步,艰难地前进。当年我们就是以这种古老的方式来运用和改造现代文明。
堆积如山的原木终于运光了。我们再度告别完达山的原始森林,回到荒原上去干农活。
死亡场
挨饿将近一年,劳动又繁重,我们的身体日趋瘦弱。浮肿病象瘟疫似的扩散开来。身体基础较好的,还可勉强支撑;身体基础差的,走路都打晃了。大家都意识到,生命的火焰快要熄灭了。有人在路上看到牲口啃过的萝卜头,拣起来便送到嘴里。有一次伙房拉来一车作马料的小玉米棒,用大锅煮熟了,让大家放量啃吃。我吃饱不久,腹痛难忍而呕吐,把吃的玉米全吐出来,病了一天。还有一次,熬南瓜小米粥,米汤里没有多少米粒和南瓜,让大家放量喝。我记不清喝了几大碗。喝完后但觉胃肠涨满,如同大水袋。我无法活动,只好缓缓躺在山坡上,静待米汤向外走动。那时都愿意给伙房挑水,炊事员能赏点锅巴、或做豆腐的豆巴,聊以解饥。外援基本上断绝。有位伙伴家里邮来一盒糕点。他到邮局领取时,只得到六块小木板和包裹皮。邮务人员说,盒内东西中途被"鼠"吃掉了。他还得照章办了签收手续。
有一天,细雨蒙蒙。我们给场部抹屋顶。到快收工时,传来紧急命令,抽出四人去五栋房送饲料。这四人提前吃饭,每人背50斤玉米,拿着手电上路。至夜半有三人先后到达。最后一人,直到翌晨才发现躺在路边,已奄奄一息。粮袋不知去向,眼镜和手电也不翼而飞。用平车将其拉到五栋房,没抢救过来。这位殉职的伙伴,是国家侨委干部,海外归侨张建淼,年仅二十多岁。在其破烂衣服的贴身里兜中,发现七百元现钞。据知情者说,是他准备结婚用的。一位回来报效祖国的风华正茂青年,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留下个费解的谜团。
北京新华书店的S某,思家心切。一天凌晨悄然出走,步行六十多里,从湖北站乘火车溜回北京。甫到家,原单位、派出所、街道等三方面,天天上门"批判教育"。勉强呆了半个月,被人"护送"回北大荒。排里对他开个批判会了事。
忍饥挨饿的艰苦生活,沉重劳动,遭受冷漠歧视和威胁训斥,使这批流放知识分子的身体日趋衰垮,精神濒于崩溃。农场对这批人毫不怜惜,逼压日甚。时常传闻有些人在饥饿劳累中被折磨而死的信息。我们为解决饥饿,寻找一切可能机会而绞尽脑汁。挖野菜,采食野生植物。收割庄稼时,偷摘生吃小麦、玉米、大豆等粮食。碰上萝卜地,抓起萝卜,撸一下泥土,便大口吃起来。靠这些机遇,使濒临死亡的人得以存活,免于沦为饿殍。但这只能济一时之急,而不能根本挽救垂死的厄运。后来终于出现了大死亡的骇人悲剧。
1960年10月13日,一个不祥的日子。在小云山四队的七虎山,冒雨抢收黄豆。因为路远,凌晨三点起床。每人吃两个鸡蛋大的黑馍,一碗空汤。另发两个黑馍作为午餐,由个人自带。匆匆饭罢,凄厉哨声急催出工。队部有人带路,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前进。
北大荒的十月,秋寒已浓。当年雨水多,有些秋涝。一路上多是烂泥塘,脚踩下去,烂泥深及小腿。有人鞋带没系紧,往往把鞋陷入泥塘,很难拽出来。泥泞坎坷之路漫长。大家走得已感精疲力竭了,才陆续到达豆田。因为天还没亮,看不清庄稼,暂坐地头待命。秋风吹来,瑟瑟发抖。
天色朦胧,队部命令下田开镰,每人包两条拢。众人一字排开,摸索前进。杂草丛生,深可没膝。豆颗稀少并矮于杂草。垅与垅分界模糊不清。割豆子时,只能在草丛中搜索。
开镰不久,阴沉的天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我们顶着秋雨,穿行在湿漉漉的荒原草丛中,衣服都湿透了。手抓洒满雨水的豆秸,感觉凉彻心骨,手指麻木。田垅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我们在秋风秋雨中艰难地搜索前进着,似乎心在一步一步地下沉。
大家前后错落拉开很远。干了不知多久,队部传下来命令,可以吃午饭了,饭后就地休息片刻,然后继续干活。
每人携带的两个黑馍,几口便吃下去了。处处泥泞、积水和淋湿的荒草,使大家只能站着休息。小雨时疏时密地下个不停,有人穿的棉袄都湿透了,从里往外凉。为了干完两条拢,大家很快又开始搜索前进。天色渐渐暗下来,估计时近黄昏。阴沉的天空依然飘洒着零星的雨丝。田垅已可望到尽头。这时队部下令收工。大家聚拢集合,准备撤出豆田。田边到泥泞归途之间,横亘一片水塘,约有二三十米宽。我们别无选择,只好涉水。水深没膝,有的地方可齐腰。有几位体力不支的,由同伴搀扶,或两人架一人,吃力地向路边挣扎。
大部分人上了路,有少数人还在趟水。这时已暮色苍茫了。教导员李惠和几个队部人员提盏马灯为前导,在烂泥道路上开始奔上归程。后边的人越拉越远,首尾逐渐不能相顾。
后边的人很焦急,用凄哀的声音呼喊:"前边等等我们吧!"发扬革命人道主义,别把我们丢掉了!""救救我们吧!......"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了。其中古籍出版社侯德麟的清亮嗓音,听来格外显得凄凉。教导员等停下来,高举马灯,大声训斥说:"你们快点跟上来!不要磨蹭!"说完又继续向前赶路。这样前后呼应几次,最后一切声音都在沉沉夜色中消失了。
我意识到,这里环境陌生,夜色漆黑,在荒野的烂泥道路上,落后掉队,会迷路、遇险和死亡。虽然筋疲力尽,周身疼痛,瑟瑟发抖,也只有咬紧牙关,拼尽余力,不让那盏马灯昏暗微弱的光点从视野中消失。
这时忽见前面路边有个黑影坐着不动。我警惕地走近一看,竟是国家经委的马镜亮。他是和我同车流放北大荒的,互相熟悉。我问他:"老马,怎么了?能走动吗?要我扶你吗?"他说:"我休息一会儿,没事,你先走吧!"我了解他以前体力好,干活总打头,于是放心地说:"那我先走了。你也尽快回队部吧!"这位抗美援朝回国的志愿军人,在整风中对单位人浮于事、工效不高仅提一句"鸡多不下蛋"的意见,就被打成右派。我设想到,他那生命的旺盛火花已耗到尽头,再也没能走回队部,和我说的两句话竟成了诀别。
后来了解,在归途中远远落在后面的一大批人中,有两人在水塘附近便倒下去了。有几个人靠伙伴架着勉强支撑往回走,已经说不出话。大家在路边一片树林里停下来,安排重病号靠树坐下。找来一些树枝和杂草,拢起一堆篝火。烘烤一些时候,病号情况并未好转。从跳动的火光中,看到病号瘦骨嶙峋的苍白脸孔,让人揪心。淋湿的衣服升腾着缕缕热气。这时先回队部的伙伴们送来热汤和馍,设法喂给病号,但他们已经张不开嘴,不能进食了。他们眼看着嘴边梦寐以求的食物,悲愤地离开了苦苦挣扎将近三年的这片黑土荒原。伙伴们把这几个病号连同马镜亮等抬回队部,安放在食堂地上。以手测试,尚有微弱鼻息,胸口犹有余温。找到四队卫生员来抢救,他只看了看便冷漠地说:"没救了!"话音刚落,人已扬长而去。用电话向分场呼救,只得到冷冰冰的回答:"明天再说!"抢救人命是刻不容缓的事,怎能等待明天呢!在当权者心目中,右派分子人命卑微,形同草芥。
这一夜,包括水塘附近倒下的两人,共有七位伙伴,带着深沉的憾恨,撒手尘寰,把历尽坎坷磨难的遗体,长埋在小云山的黑土坟丘里。现在尚能回忆起来的,除马镜亮外,还有一机部归国华侨、业余作家刘湖琛;军事测绘学院讲师唐弈骅;人民银行总行干部陈伯龙、许科长;部队上尉军官孔庆忠等等。刘湖琛自来北大荒后,每晚坚持写日记。熄灯后,他用自备手电微光照明来写。积累了许多素材,未及整理成书,人己撒手尘寰,魂断小云山。爱人被逐出北京,下放吉林白城子。可怜四队田边骨,犹是贤妻梦里人!文章未竟身先死,长使亲朋泪满巾!三年来,流放到此的知识分子,陆续发生公亡、病殁、自杀、失踪等情况,大家已司空见惯了。但在一夜间突然死亡七个人,尚属首次。虽然农场极力淡化和低调处理,但在流放知识分子的心灵上,仍然掀起强烈震撼。不能不思索,流放知识分子的生命,已贱如草芥蝼蚁。这七位本不应早逝但却遽然死去的人,不正昭示着尚存者明天的命运吗?这条改造的必由之路,要把知识分子推向何方?面对即将降临的第三个严酷的冬天,想到风雪迷漫的茫茫征途,真令人不寒而栗。
告别荒原
1960年,第三个冬天悄悄逼近了。我们又回到五栋房。听说要进山烧炭。每餐吃一碗水煮豆饼渣。 12月初,中央再次派来考察团,与农场研究对这批人的处理。据透露,除少数人仍留北大荒外;其余的,少数摘帽或回北京,大多数去各省市,重新安排工作。后来当众作了宣布。我和十余人被分配到辽宁。
这一喜讯传出,大家笑逐言开,纷纷打点行装。有的伙伴不顾地冻天寒,把箱底的毛料中山装穿上。各班排尚有点体力的伙伴都组织起来,为大家搬运和装载箱笼行李。以卡车运往辉崔车站,堆积如山。办完各项手续再装火车。虽然相当繁重辛苦,但是由于喜在心头,还是比较利索地完成了。
12月16日晚饭后,我们分乘卡车,在白雪覆盖的草原上向车站驶去。无月之夜,朔风呼啸,树木、土房、昏暗的灯火,都被抛在后面,湮没在雪尘里。我们终于活着离开了苦苦奋战挣扎将近三年的云山畜牧场。大家瑟缩在露天车厢里,把棉帽拉得低低的,谁也没有回眸张望。我心中默默祷祝:让一切厄运、灾难和死亡,都永远离去吧!
在辉崔等了不少时候,火车才缓缓进站。当年这是农垦局经营的窄轨专线,车厢门窗都较小,坐椅也简陋。上车时,有些伙伴迈不上台阶,由体力稍好的架进或背进车厢。有的躺在担架上,从车窗拽进车厢。1958年来北大荒时,都是身体精壮、风华正茂的知识分子。不到三年时光,在离去时,多被饥饿、劳累、压抑折磨得瘦骨嶙峋、羸弱不堪、精神萎顿了。
令人痛心和难以忘怀的是,不少知识分子在北大荒公亡、病死或自杀,而永远埋葬在黑土荒原或山林野谷中。他们的姓名和事迹,已被无情岁月所湮没。留下的只有蒿草丛生的无名黑土坟丘了。那些死在云山畜牧场的知识分子,由于种种原因,当年所知仅为点滴情况;今天尚能回忆起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为了纪念这些不幸的知识分子精英,史海钩沉,昭列芳名于此(除注明死因者外,其余均为饥饿劳累致死的):
刘琛(中国粮油进出口公司总经理),被树砸死;施宗仁(国家经委)被树砸死;张建淼(国家侨委,归侨),死于运粮途中;王某某(国际书店干部),修水渠放炮崩死;马镜亮(国家经委科长,抗美援朝复员军官);唐文彝(国家经委高级经济师);汪之淼(国家侨委干部,归侨);郭冠军(国家对外文委俄语翻译);刘湖琛(一机部,归侨、业余作家);屠双(一机部,留美归来学子);王九成(商业部);罗相成(高教部);石铁生(《世界知识》编辑);陈伯龙(人民银行总行);许某(人民银行总行科长);唐奕骅(军事测绘学院讲师);王广谋(大尉军官);孔庆忠(上尉营长);杨泰泉(中尉军官);杜某(海军中尉);曹尔驷(一机部),投井自杀;佟蔼成(交通部子弟学校校长),上吊自杀;......
1957年的反右,全国划为右派的知识分子有55万多人(见《中国共产党七十年》)。当年我国的知识分子精英,几乎一网打尽。最后除罗隆基、章伯钧、储安平、彭文应、陈仁炳、林希翎等6人外,其余(99·99 %)全部平反。这场反右,堪称是中外历史上最大的错案;并使我国的科教文化事业遭受了极其沉重的损失。其后果是严重的;影响是极为深远的。
13.糟糠之妻
我流放北大荒三年之后, 1960年底重新安排工作。从北大荒分配来辽宁省的有十几个人。辽宁省将我们分到抚顺、锦州、阜新、朝阳等四个城市。我和财政部的邵铮等四人分到阜新。再经阜新市委、阜新矿务局将四人分到四个煤矿。我被分到新邱露天煤矿。于1961年1月3日报到,安排在新露天车间搞统计会计工作。车间办公室都是干打垒土房。基本业务是查运输图表、打算盘、记帐、算工资、发放工资,等等。每天都与矿山职工打交道。
经过积极努力,在1961年底由矿党委在会上宣布为我摘掉右派帽子。
这时我已36岁了。孑然一身,睡大房子(集体宿舍)。吃食堂。宿舍是三间相连的筒子屋,对面两铺统炕,住二十多人。工人三班倒,零点有人上下班,用电炉热饭,折腾不少时候。每天夜里都难以安静睡眠。
多年命运乖舛,迭遭挫折打击。我对婚事已心灰意冷。但年齿日增,也盼有个家,过上安定生活。这时有几位好心的师傅,出于关心和同情,先后提出要为我介绍对象,多是离异妇女,有的还带着小孩。我不愿为家事多操心,不得不婉言谢绝。为此,还得罪过人。
后来车间电工谭师傅,托人向我介绍其侄女谭淑云。她家在黑山县大虎山镇,父亲是铁路机车司机。她是长女,下面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她为了升学和找工作,只身来阜新市投靠叔家。在新邱中部商店担任会计,是24岁的大姑娘。当她知道我是"摘帽右派"时,并不介意。特别对我的大学学历很赏识(当时的矿山职工,高中学历的均属罕见,正牌大学生几乎是零。矿的总工是日伪办的"技术养成所"即技术培训班毕业。)我俩相处几个月,友情发展很顺利。她熟识的一位赵女士曾向她泼冷水说:"谭姐,他是个大右派,你要慎重考虑!"她回答说:"这一点,我知道。右派也不全是坏人。我认为人好就是一切。"
1962年4月,我俩到公社办了婚姻登记。五一节去沈阳我家作为旅行结婚。这年秋天,我从矿山分到一间住宅,是有炕的平房,用煤炊爨。我俩高高兴兴地将各自的家当迁入。我只有一只柳条包,一个行李卷。她有两个装过茶叶的方木箱和被褥衣服。其后,她从日杂商店托关系买了一对红漆木箱和一个碗橱,一口六印铁锅(当时家具凭票,门市无货)。我俩靠这点家当起步,立户成家。
转年春末,赶上精简还乡运动。新邱中部商店的个别领导,对她嫁给"摘帽右派",非常不满,并加以歧视。藉这次运动机会,不顾她有孕在身,悍然将她精简下放(按规定,对怀孕职工应给予特殊照顾,不得精简)。从此,她下岗失业,我俩靠我每月60元工资度日。
到1964年,我俩已有两个儿子,日子有点紧巴巴。经工人师傅指点,我在矿区边缘的废地,开了两片"镐头荒",种点小杂粮,以弥补吃粮缺口。妻有时带着孩子下地薅草、耪地。她在自家窗前用薪柴板皮夹起篱笆,喂口小猪。在庭院搭个鸡窝,饲养几只小鸡。为解决鸡猪饲料,她带着孩子去矿区边缘和附近农村捋树叶、挖野菜。妻买的小雏鸡。有一只站门坎上,突然来风吹门,小鸡被门掩的奄奄一息。妻把它托在掌心,又是吹,又是叫,还摩挲其羽毛,希望它能活过来。当时妻的心疼眼神,和难过的表情,使我久久不能忘却。她原在商店办公室搞业务,此时面对艰苦,顶着风风雨雨,自己动手,自力更生,承担家计,为我分忧。当时日子虽然清苦,但能在苦中自寻宽慰,共同度过一段平静的岁月。
1964年末,我和妻偶见《辽宁日报》开展"节约归属"的讨论。起因是国营商店以带料加工方式,委托一家集体的合作社加工枕套。按加工定额交付枕套数量,双方签定了合同。在生产过程中,合作社改进了工艺技术,用套裁等办法,较原订合同节约了二千多尺布料。加工的枕套由商店按合同规定验收,节约的布料合作社留为已用。商店对此大为不满,《辽宁日报》为此展开讨论。大部来稿认为布料是国营商店的,节约布料应返还商店,集体经济不能侵占国营经济。少数读者持有异意。我和妻探讨后,认为应替合作社说句公道话。遂写了一篇小稿参加讨论。内容是:应按合同办事,确保合同的严肃性。合作社经过努力改进技术而节约布料,这是其劳动成果。留为已用,是本分,并不错;交回商店,是风格,应表扬。如认为合作社应理所当然地返回节约布料,是不尊重其劳动成果,将挫伤其积极性。商店可在此基础上,与合作社协商,降低用料定额并修改合同。将文章冠以《谁种谁收》的标题。我怕惹事,署以妻名"谭淑云"寄出。这篇文章击中了要害。《辽宁日报》似乎很不情愿地以不显眼位置登出该稿,在署名前添加了"新邱露天煤矿"几个字。这无异是向作者单位通风报信。同时组织了批评该稿文章加以围剿,诬斥《谁种谁收》宣扬了"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资产阶级思想观点云云。新邱露天煤矿迅即查清是我执笔撰稿。其后在"文革"中攻击此稿是株"大毒草",并使我遭受严厉批判。后来我痛定思痛,认为参加党报组织的公开讨论,也能因文贾罪。何以听不进不同意见,容不了不同声音?批评与自我批评难道是装饰门面的空谈么?提出不同意见,就会捅马蜂窝;简直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此时此地,只能让人噤若寒蝉,钳口不言,万马齐喑了!实在是匪夷所思。
时隔不久。 1966年掀起了"文化大革命"的狂飙恶浪。破四旧、抄家、批斗、戴高帽挂黑牌游街、造反、武斗、打砸抢抄抓,好端端的社会,骤然陷入惊慌失措、血雨腥风的赤色恐怖之中。妻天天愁锁双眉,忐忑不安,为我和这个家而忧心忡忡。可怕的厄运,终于降临头上。九月初的一天,矿机关开大会批判我这个"摘帽右派"。随后由矿办主任孟繁星带领二十多名红卫兵来抄我家。其中就有曾劝阻妻与我结婚的那位赵女士。她横眉立目,狠瞪了妻一眼,嘴角流露出幸灾乐祸的嘲讽和冷笑。这些红卫兵勒令我们四口人坐在炕头角落。然后翻箱倒柜,上捅顶棚气眼,下掘室内地面,恣意搜查。当时窗前门外,有些人探头探脑偷觑、看热闹。这样折腾了许久。他们把一切书籍、笔记、草稿、相片等有关文化方面的材料全部抄走,装了两麻袋。我在大学时代的珍贵专业书籍,有些是外文原版,均被洗劫一空。他们命令我用自行车驮着这两麻袋资料,和他们一道送到矿机关。事后归拢东西,妻发现结婚时母亲送给她的金戒指和一些现金、粮票不知去向,使她懊恼多日。
这是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那天晚饭,我和妻都吃不下去,连几岁的孩子也有点蔫头耷脑。全家笼罩着凄云愁雾。妻对我感伤地说:"咱这四口人,如果有一个福气壮的,也不会摊上这场灾难。"当时我心里想,赶上这种年代和社会,个人再有福气也无济于事。
这次抄家,把孩子的"识字课本"也给抄走了。当年在书店买不到幼儿启蒙的大字识字课本。我父亲退休后,便用毛笔工楷为长孙春霖写了一个"识字课本。"封皮上写着:《春霖学习大纲》。里面开头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后面是"天地日月星,人手刀足尺,上下左右......"等一些常见单字。末尾署上老人名字并加盖印章。这么一个幼儿识字课本,矿由电镐司机提拔上来的王禄矿长,称之为"教子大纲",认为我企图占领幼儿教育阵地,妄图和无产阶级争夺下一代。要把下一代引上资本主道路,培养资产阶级接班人云云。这些领导人,挖空心思给我罗织了骇人听闻的弥天大罪。而且他们无视后面署名和印鉴,也不分辨笔体(我父亲写一手漂亮的欧体楷书,远远超过我的书法水平)。我怕老人被揪出挨整,只好承认并接受这些罪名。在"文革"的"牛棚"中,为这个幼儿识字课本大吃苦头。
抄家之后,我由矿机关不明不白地下放到新露天车间,从事生产劳动。当时自忖,躲开争权夺位整人的机关,到现场一隅干点活,虽苦虽累,心里却能得到清净。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场更残酷的灾祸,随着"赤色恐怖",悄然袭来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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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Vic
2008-02-27 11:4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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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艮山前辈: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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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Vic
2008-02-27 11:4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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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艮山前辈: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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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Y.Chai
2006-05-04 0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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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讀了大作令人感慨非常,共產黨給中國帶來史無前例的大災難.毛澤東是中華民族千古罪人.願您今後年年過幸福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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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blue-eyes
2004-12-05 13:5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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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堪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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