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艮山回忆录:更残漏尽梦阑珊(中)- -| 回首页 | 2004年索引 | - -潘德孚:刘金星悲剧追思

倪艮山回忆录:更残漏尽梦阑珊(上)- -

                                      

一 战乱岁月

1.走出山沟
  1925年12月2日(农历乙丑年10月17日),我出生于辽宁省新宾县。一代满清发祥于此。原名兴京县,现为新宾满族自治县,位于长白山余脉的山区。   
  我的祖居老屋是三间土石砌墙、茅草苫顶的简陋农舍。群山环抱,林木蓊郁,层岚叠翠。一条小溪从门前淙淙流淌而去。山乡是恬静的,但摆脱不了荒寂孤独、与世遥隔之感。
    我的祖父倪全,天资聪颖。他从私塾书底起步,自学有成,能诗能文,健谈善辩,长于书法。还自悟了中医,医术在乡里很有名气。他有超常的眼光,靠采制中草药和行医积攒些钱,送我父亲(倪文斗)去上学。父亲在县里读完中学,考入奉天的东北大学国学系。  1930年大学毕业,从校长张学良手中接过文凭。经校方推荐,到奉天铁路总站(原沈阳北站)工作。九一八事变后,撤退到天津北宁铁路局。他是我家祖祖辈辈中第一个走出山沟、读了大学、从事铁路工作的。
    祖父是我的启蒙老师。我从三岁起,教我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名贤集》等。春节时他写对联,我帮他研墨和拉纸。他喜欢我并寄以厚望。
    我六岁那年,爆发九一八事变。从此散兵游勇到处流窜,匪盗蜂起,乡无宁日,民不聊生。因父亲在外工作,乡人认为必挣大钱,使我成了土匪猎逐的目标,备尝颠沛困厄之苦。
    1933年春节。在天津北洋大学攻读矿冶系的堂叔(倪文凤)回乡探亲,母亲(林久荣)当机立断,征得祖父同意后,携我跟堂叔告别祖居老屋,奔赴天津。我们乘坐一辆铁箍木轮的三套马车,由堂三哥执鞭驾驭。从清晨翻过涧水沟大岭,经汤图伙洛、沙尔浒等地,颠簸一天。黄昏时分,抵达营盘。等候不久,火车进站。我回头看一眼暮霭笼罩的群山,祖居老屋已杳无踪影。我们上了火车,经奉天转车去天津,与父亲团聚。从此,我总算走出山沟。一路上处处陌生、新奇,看得眼花缭乱,头脑发胀。这千里迢迢的征途,使我一直沉浸于惊怯而兴奋的况味中。
    这位堂叔,带领我和母亲走出辽东的偏僻山沟,移居天津。他是第一位改变了我的命运,改写了我的人生的恩人。他毕业后,先后担任开滦、北票、鸡西等煤矿的工程师或总工。不幸在"文革"期间,蒙冤受难,流放回乡,竟忧郁染疴,英年早逝。

2.津沽旧事
  父亲和几位铁路同仁,租住于连升栈的客房。我和母亲抵津后不久,迁居河北昆纬路的里巷平房民宅。父亲有工资收入,可以维持温饱。他坚持朱柏庐治家格言。母亲是从山沟苦水中熬过来的。两人勤俭持家,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母亲甚至用洗净的旧面袋缝制内衣裤,穿在身上还能看得出商标图案。
    这时,侵占东北的日寇,为对付游击队,实行并屯。强迫农民离开乡里,聚居集镇。故乡祖居老屋被焚毁。祖母与伯父因食野菜中毒而死。伯母早逝,堂姐出嫁。山沟只剩祖父带领两个堂弟流落异乡。我们已无退路。其间铁路曾有两次大裁员。父亲由于勤恳敬业、忠诚清廉而幸免被裁,闯过两度危机。当时如果父亲失业,我们客居津门,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前景不堪设想。
  1937年夏,我从初小毕业。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寇全面入侵,天津沦陷。从此沦为暗无天日的亡国奴。家庭辗转迁徙。最后在河北东五经路成安里租住三间房,始得苟安一时。
  1939年欧战拉开序幕。我从市29小学高小毕业后,升入究真中学读初中。未及毕业,太平洋战端己起。炮火硝烟弥漫全球。
  究真和仰山两所中学,是教会办的姐妹学校。我在读初中时,几位究真的男生和仰山的女生,一起办过油印的文艺刊物《风声》。自己编写组稿、刻蜡纸、油印、装订、发行。每期数十份。虽然辛劳,但兴味盎然。
  在办《风声》时,结识了仰山女中的何炳琏小姐。他祖籍安徽怀远,是名门闺秀、能诗善画的才女。  1942年离津南迁蚌埠,结束与姐姐寓居津门的萍飘生活,归至父母家中。我们办《风声》时,我和她只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未曾有花前月下相依,更无海誓山盟。她南下以后,我俩曾有一段鱼雁往还情谊。我代她向天津《庸报》投稿,她代我向《蚌埠日报》投稿。她寄我的词中有"雨打残荷点点愁"之句。我因感给她出过上联:"万里关山家何在?"她对的下联是"一缕幽魂谁相招!"文词间流露出她的忧郁愁绪。
  因双方门第悬殊,我的自卑心理使我缺少勇气并失去信心。虽然知道她很爱我,后来她曾北上和其他《风声》同学来找过我,我却赧然以对。这朵初恋的小花默默凋零,无果而终。多年后,我总觉得愧疚于她而深深自责,无法忘却这段短暂而圣洁的恋情。
    在1942年前后,我曾在北平《实报》、天津《庸报》的"学生版",发表过一些习作稿件,也许可视为"小荷才露尖尖角"吧!
  我在市一中读高中时,由于生活日趋艰难,我曾和父亲母亲,顶着风险,去昌黎、秦皇岛、济南、益都、徐州等地"跑单帮"。从外地、农村买回玉米面、油、肉、花生等出售与自用,以济燃眉之急。当时奸商在配给粮食中掺糠使假,兑入细沙。父亲素来胃口不好,因粮食过于粗粝,而染上黄胆病。身上有黄皮屑脱落,连眼珠都变黄了,看着吓人。全家笼罩着凄云愁雾。坊间时闻有得黄病而死者,人心惶惶。由于他是铁路员工,得以进铁路医院住院抢救治疗。治疗半个月,始脱离危险。父亲是五口之家的顶梁柱,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家庭势将倾圮坍塌,其后果令人不寒而栗。
  靠了父亲的微薄工薪收入,我得以读完小学、中学。自知身处基层社会,家境清贫,要立足社会,必须刻苦努力,勤奋向学。所以在小学、中学的成绩,总能名列前茅,被老师和同学誉为好学生。
  1945年夏,我从天津西北角铃铛阁市一中的高中毕业。当时时局急转直下。眼看日寇已成秋后蚂蚱,蹦不了几天了。加以家庭经济日益拮据,暂不打算升学。静观其变,看看再说。为挣钱糊口,曾在天津铁路局谋个雇员工作,只干了两个月。不久,欣逢八一五光复。苦难深重的中华民族,经过八年战乱,熬尽漫漫长夜,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神州大地,亿万黎民,沉浸于无比欢乐之中。

3.考入燕大
  日寇投降不久,内迁的燕京大学,首先在北平复校,并在平津两地招生。
    我怀着向往和试探的心情,报名应试,竞被录取。当时父亲的微薄工薪收入,仅够五口之家勉强糊口。按如此经济条件,进燕京读书,非常困难。但又觉得机遇难得,不愿失之交臂。于是家里东拼西凑,筹足了开学时所需各项费用。当年10月,怀着亦喜亦忧的忐忑心情,去北平报到。
  熬过八年沦陷的苦难生活,初入燕园,感到一切都是陌生、新奇而又充满欢欣。首先是如诗如画的绮丽校园,湖光山色,塔影钟声,处处让人留连,赞叹不已。返校复读的高年级同学,担当迎接新生工作,服务周到热情,使我如沐春风,倍感温馨。学校机构精简,人员高效。良好的民主自由学风;亲密无间的师生关系;"燕大一家"的燕京精神;学习和生活靠人人自觉、有序进行;这些崭新的感受,使我如被强磁牢牢吸住,庆幸自己进入燕大是作了正确选择。
    但是另一方面,考虑家庭经济,难以保证顺利读完四年大学,心头又蒙上挥之不去的忧虑阴影。
    在入学通知书上,曾看到学校设有助学金,我以为不过是虚名而已。入学后观察,才了解学校是为家境贫寒学生而设立助学金,是认真务实的。寒假后,经过申请,校方开始给予免去学宿杂费,以后又进一步免去一半膳费(有的免去全部膳费)。此外,学校还设有奖学金,完全由学校资助学习。
  燕大还为经济困难学生设立"自助工作"。按小时计酬,每周不得超过6小时(怕影响学业)。经过申请审批,我先后做过多种自助工作:拆除日伪旧房,抡大锤砸水泥地基;为锅炉房抬煤;为教授修整花园、剪松墙;为试验室洗涤仪器;为福利站磨花生酱;为图书馆以毛笔誊写善本书籍;为音乐系刻五线谱蜡版;在自助商店当伙计;在岛亭餐厅当堂倌;等等。靠勤工俭学劳动,我得以完成四年学业。
  学校不时公布社会上的慈善救济金、物。我经学校审核,曾得过数次。这对涸辙之鱼不无小补。
  为了挣点零用钱,结合自己的兴趣,给平津报刊写作和翻译一些稿件,以林绯等笔名发表。在《北平日报》、《经世日报》、《华北日报》、《世界日报》、《太平洋月刊》等报刊上,常有我的文稿出现。当时曾为读者所瞩目。
  此外,有些教授基于关怀和爱护,从多方面向我伸出援助之手。如阎简弼教授曾为我联系家教和抄书工作;我寒暑假多留校不回家,过春节时,他曾邀我去其家中吃年饭。美籍教授鄂佛吉(Mr.Overzeti),曾为我解决御寒的毛衣裤和棉大衣。刘子健教授曾赠我书籍,以鼓励学习。等等。
    依靠上述几方面的公助和自助,通过自己克勤克俭、艰苦努力,克服了经济困难。从1946年的大一下学期开始,我没再伸手向父母要钱。终于幸运地读完四年学业,修够学分,得到了学士学位。
    过去有些人认为燕大是贵族学校,只有王孙公子、富家子弟才能就学,实为讹传和偏见。我读大学时,穿一袭长衫的清寒学子,约占三分之一以上。学校为贫寒学生提供多种帮助。像我这样艰苦奋斗过来的燕大毕业生确实大有人在。

4.荆棘载途
  我入燕大不久,因东北铁路恢复和发展的需要,父亲奉调去沈阳铁路局。由于他兢兢业业、克尽职守,被提升为主任科员。这也是他工作以来的最高职位。
  1946年暑假,我回到天津。为举家移居沈阳,和母亲一道收拾归拢家当。经过精简处理,还有二十多件箱笼行李。雇了六七辆人力车装运,从天津北站办理托运。
      那时母亲四十多岁,妹妹十二岁,弟弟三岁。我家在天津寓居十二年,妹妹和弟弟都是在天津出生的。天津是我们的第二故乡。一旦离去,确有依依不舍的乡情。
  我们一行四人,从天津北站登车东去。华灯初上时分,车抵山海关。当时关内外车已数日不通。虽然内战烽火方炽,在平津尚无明显感受,到此边关小镇才初尝硝烟味道。
  由于大量旅客滞留于此,山海关的旅馆家家爆满。靠人力车夫引路,勉强在城北一隅找了个有单间的小旅店住下来。这个狭隘龌龊的旅店,有两排大炕统铺,房客是五行八作的跑腿儿汉,语音嘈杂,烟雾弥漫,如同高尔基的《夜店》。
  天天跑车站打听通车消息,都失望而归。有天我在路上邂逅了燕大的高庆琮同学,他也在此候车出关。我们在一家商店屋檐下避一阵雨,侃些旅途见闻。他还为我调试一下新买的手表。他就是后来去了解放区,平步青云,官至外交部副部长的周南先生。
    闷蹲旅店,闲极无聊。有一天,我和母亲、妹、弟四人,出城向南,穿越丘陵、田野、青纱帐,跋涉八里茅径,探寻山海关入海处的"老龙头"。只见一处土岗,残砖点点,篙草灌木丛生,凄凉荒寂。遥望海天茫茫,白云低垂。凉风瑟瑟,拂面吹衣。值此万方多难之际,怀想这处兵家屡争的关塞,烽火狼烟连绵不绝,令人唏嘘不已。回到城里才听说,这一带农村很不安静,时有盗匪出没。我们惊骇不已,闹个后怕。
    有一次我们游赏了"天下第一关。"它是城的东门,出城即为关外。我们想,离开天津,迁居沈阳,何日能再回关内,渺茫难期。应在山海关留一个告别关内的纪念像。遂请城前游动摄影师代为留影。城楼正中有蒋介石的头像,母亲担心摄入像片不好看。摄影师说无法回避,只好顺其自然了。摄影后,师傅暗箱操作,俄倾完成洗印,效果还不错。
    天意莫测。这么一张家庭外景照片,想不到"文革"期间,被红卫兵抄走后,给我罗织了弥天大罪。诬我私藏了蒋介石像,妄想变天,以此作为蒋的孝子贤孙,向卷土重来的国民党邀功请赏云云。罪名之大,骇人听闻;逻辑之荒谬,亘古罕见。此是后话。
    登上城楼,临风东望,沃野千里,田畴无际。回眸城关,灰黑房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北面山岭岹峣绵亘,长城蜿蜒起伏而下。极目南望,天高海阔,云兴霞蔚,胸襟为之一敞。登斯搂,确有去国怀乡,悲喜交织,难以自胜之感。
  楼台空荡,但见两方石碑矗立其间,上面刻有两首七绝,字皆涂以朱红:
                          镇戍山海关
                重镇冲衢镇重兵,依山傍海枕长城;
                雄关自古名天下,虎踞营州瘴气清。
                           榆关怀古
                山海有关始自明,缘何向外乞清兵?
                引狼入室城空固,万古平西一罪人!
  下署"陆军第五师师长李则芬题"。
  解放后重游此楼,石碑己不知去向。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这位题诗的儒将李则芬师长,己进入缅泰边境的"金三角"去了。
  在山海关苦苦蹲了一个星期,车才告通。连夜重新办理箱笼行李向沈阳的托运手续。夜里灯火管制,全城停电,一片黑黢黢。车站的站务员靠风灯、蜡烛办公,忙乱紧张。办完手续,己是沉沉深夜。在返回旅店路上,不时听到哨卡厉声质问:"干什么的!",随之有清脆的枪栓搬弄声。山城充盈着临战的恐怖气氛,令人头皮发麻。
    翌晨五点钟,在混乱中挤上东去列车。车行徐缓,烟气迷蒙。行至高岭站,
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列车嘎然刹住,停了大半日。村民纷纷拎筐前来兜售鸡蛋、玉米、瓜果,或以锅盆来卖秫米饭,稀粥,价格远高于平日.旅客也有结伙去村舍买吃食的,大道上行人络绎不绝。直到太阳偏西,车又开始向前蠕动。不久,看见有列货车颠覆于路基下面。几名放岗的路警,荷枪向远方青纱帐头几个晃动的人影瞄准。后来打听到,今晨派出先行压道货车,行至高岭,不意几处道钉夜里被"八路"拔掉了,造成列车颠覆。该车乘警,望见后面列车驰来,以枪示警,使我们的车及时刹住,没酿成更大的车祸。
    夜色苍茫中,车抵锦州.车长通知,列车在此过夜,旅客可出站吃饭。明晨5时发车。由妹妹在车上看管衣物,我和母亲、弟弟去站前小餐馆饱餐一顿,然后给妹妹带回一些肉包子。我们在列车上对付休息一宿。待我醒来,车窗外已是晨光熹微了。拉开窗帘,看到"东阜新"车站木牌,方知列车离开北宁干线,绕道阜新了.这是我首次路过阜新。想不到十五年后,我从北大荒流放回来,被分配到阜新工作,在这里呆了十九年。前因后果,难道是偶然巧合吗?
  下午车过新立屯,在站上买点吃食。暮色溟蒙中抵达沈阳。一日路程,担惊受怕地走了两天。谢天谢地,艰难旅程总算告一段落了。
  沈阳市面,似乎初有端绪。父亲经科长协助,勉强搞到一套日式三室住房。把家安顿好以后,我住了几天。心中忐忑不稳,遂匆匆离家,返回北平。没想到这次离别,直到1949年春,东北硝烟散尽,江山变色,政权易手之后,我才历尽艰辛,重返沈阳,与家人团聚。
    离沈后,车行竟日。时近黄昏,残阳含山,车抵绥中。离山海关已经不远了。车长上来通知:前面有"情况"。车在绥中过夜。旅客必须下车。明晨5时发车。这个车站,离县城有几里地。站前几家鸡毛小店,瞬告客满。有些旅客只好进县城另觅旅店。不久,天又淅沥淅沥下起雨来。我和几个旅客,在一处店家的苇蓬下避雨,衣服多处己淋湿。夜色初降时,站务员提灯过来,动员老幼妇弱到站内空房过夜。后来我也跟随客流进站,被安排到警务段的黑屋。室内无灯,旅客横躺竖卧,满地是人。我们被告知:夜里不准外出,否则危险。我弄不清这一夜是怎样熬过来的。仿佛做了几个恐怖的梦。想到这里曾是关押伪满旅客动刑之处,不知有几多屈鬼冤魂命断此间,不禁不寒而栗。
  当我回到洒满阳光的北平,迈进秀丽宜人的燕园,回忆这次风雨晦暗、荆棘载途的艰难迁徙旅程,如同做了一场噩梦。其中似乎也隐隐约约预示了今后人生征途的艰辛和命运的困厄。后来我写了"山海关"、"高岭、""绥中之夜"、"旅栈"等几篇忆述文章,分别在《华北日报》、《经世日报》上发表,以志其事。此时此刻,瞻念国家民族前途,忧心忡忡。

5.面临转折
    在燕大读书,靠公助、自助,心里总不踏实,担心条件变化失学。  1946年秋。从报上看到南京政治大学招生的广告,全国设南京、上海、北平、沈阳、武汉、广州等六个考区。校长为蒋中正。该校完全公费,除免学杂费外,还供给服装、蚊帐等。毕业后,较易就业。对我这样经济条件困难的青年,极具吸引力,也可视为最好的机会和最佳的选择。虽然估计该校政治色彩可能比较浓些,但我自恃以求学致用为目的,完全可以超然处之而不介入。同时估计到报考者,必然多为官宦子弟,或有高亲贵戚靠山;平头百姓子女,录取很难。我仅抱着闯运气,和试一试的想法而去报名应试。
    北平考区,报名约千人左右,预计竞争十分激烈。先经过口试和体检,合格者才能参加笔试。考场设在国会街北大校舍。我顺利地通过了第一关,前往参加笔试。我向同寝室的张世梁同学借了手表,从周祥麟同学借了自行车,骑车进城。借宿于和平门师大宿舍。笔试考了两天。各科试题,我都感觉得心应手,预计数学可得满分。考完回到燕大对同学说,如果能凭试卷取才,我很有希望。
    政大在12月21日发榜。我先在《华北日报》上看到录取通知,以后又接到校方的通知函件。北平考区仅录取8名,政法系5名,经济系2名,新闻系1名。我荣登榜首。通知要求于1947年1月6日至10日到校报到,逾期不报到以备取生递补。时间仅有半个月左右。当时津浦铁路不通,须从天津乘船到沪再转南京。路费难筹,船票难买,日期紧张。我给政大教务长段锡鹏写信,请求延缓报到的日期,杳无回音。又向国民党市党部宣传科商鸿逵科长,申请资助路费和代买船票(该科主持招生和口试)。他态度冷漠,不紧不慢地说:"现在办公经费困难,无力资助路费。船票嘛,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协助代买。"这使我深感失望。
    已任美驻华大使的老校长司徒雷登,于12月24日返回燕园过圣诞节。张世梁同学提醒我说,可以找司徒雷登,询问在他回南京时,能否搭他的五星座机去南京。如果能行,两个小时即可到达,既省下路费,还可准时报到。我又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在傍晚到临湖轩拜访老校长。他了解我因经济困难而欲转学的情况后,慈祥地说:"大使的专机是不准外人搭乘的"。然后又问我:"你愿意在哪里学习?"我回答:"当然愿意在燕大学。"他微笑着说:"那个学校不好。你在燕大学习的困难,我可以问问他们(指学校的有关人员),能否帮助解。"他说完以后,让我留下姓名和学号。
    老校长的一席话,打消了我南下的念头,扭转了我的人生方向。他是第二个改写我的人生的人。
    司徒雷登飞回南京后,燕大的总务长蔡一鹗先生召见我,了解我的经济困难情况。随后校方即提高了我的助学金档次,免去一半膳费,直至大学毕业。在这件事情上,我对老校长处理问题认真负责和细致周密的精神,留下很深的印象。
    过了政大报到期以后,才收到段锡鹏先生的回信,拒绝了我对延缓报到的请求,并指示须按期报到云云。这再一次加深了我的失望心情。从此我排除一切杂念,专心致志地在燕大读下去。
  (报考政大的前后经过,在1955年肃反运动中,我都向组织上交代清楚,并经查证落实。据外调人员称,我写给段锡鹏先生的信,已在南京查到。此是后话。)

6.柳暗花明
      1946年夏,成都燕大的学生,回归北平母校。他们带来了新的政治气氛。中共地下党的外围组织,许多进步社团,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建立。麦风阁(今北大北阁)里设立进步书刊阅览室。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斯诺的《西行漫记》、《文萃》、《群众》等书刊,公开陈列,扩大影响。当时中共地下党的力量,控制了燕园。学生自治会完全掌握在地下党手中。
  我在自助工作中,结识了刘惟清、刘为佺、易有禄等进步同学。他们介绍我参加了辛垦社、磐石团契。从中又认识了鲍文生、蔡次明、赵文朴、叶祖孚等进步同学。
    通过社团活动和阅读进步书刊,我开始接触了进步思想,日益受到共产主义学说的影响。由于我出身于社会基层的清寒家庭,加以对当时社会存在不满,具有易于接受、靠拢革命的朴素感情。特别是进步书刊潜移默化的影响,如同春雨润物,使我对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和未来的新社会,充满了希望和憧憬。我对国民党政府的一党专政、个人独裁、官僚腐败、社会贫富悬殊、民不聊生的现状,非常失望和不满。
    从毛泽东和共产党的宣传书刊上,以及进步同学的传说中,使我产生了崭新的看法。认为毛泽东和共产党能从根本上扭转当前的种种秕政,创建民主、自由、平等、博爱、公平、公正的新社会,使国家走向繁荣富强,人民能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为此,我把个人和国家民族的命运,都寄托在毛泽东和共产党扭转乾坤上。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追随进步同学,积极投入历次进步学生运动和革命潮流。
  我参加的第一次学生运动,是1946年12月30日因"沈崇事件"引发的"抗暴运动"。参加的规模最大的是1947年5月20日的"反饥饿、反内战"运动。时间最长、深入面广的是1947年暑假的"助学运动";为了募捐助学,借住于城内北大三院和师大等处;曾在夜里深入北京饭店的楼顶露天舞厅,和前门外八大胡同的妓院。参加最后一次是1948年7月9日声援东北学生七五血案的大示威。可以说,地下党发动的历次学生运动,包括向中南海北平行辕请愿等,我都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冒着白色恐怖亲身积极参加了。
  1948年8月19日,当局公布了进步学生黑名单。军警包围各大学,进校搜查,逮捕黑名单上的学生。燕大被列入黑名单上的学生,有的先期离校;有的在外籍教授夏仁德等的掩护下,深夜越墙出走,奔赴解放区;无一人被捕。在有国民党军官参加的搜捕学生的群众集会上,陆志韦校长发表了高风亮节的讲话。遗憾的是,陆校长在解放后的政治运动中,屡遭批斗,竟忧郁饮恨而终。
  北平解放前夕,在地下党的组织下,我参加了护校运动。夜里登在校园北墙内的土丘上放哨,可以望见傅作义的军队,在圆明园一带挖掩体布防。 12月16日,看到十六军向城内撤退,有的军官坐在吉普车上,双手拄着战刀,昂首前瞻。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的国民党官兵。1949年2月3日我和同学在前门箭楼一带马路上,作街头宣传,参与迎接解放军入城的群众欢迎队伍。当时,激情满怀,心头充盈着巨大希望与美好憧憬,迎接一个革命政权的诞生,迎接光明、幸福的新社会降临。

7.投湖的人
    1949年春天,柳絮飘舞时节。一天上午,我从燕园东门回六楼宿舍。经过未名湖东岸,遥望石舫附近漂浮着黑色物体,我未注意多想。当天下午,传来爆炸性的噩耗:老同学侯国聘投湖自尽了。上午我望到石舫边的黑色漂浮物,原来竟是侯国聘的遗体!他怎么会寻短见?刹那间我被惊呆了。
    侯国聘早年毕业于燕京大学,四十年代末又返校进修研究生,是位老燕京人。他学识渊博,为人正直,很有修养,具有睿智头脑和深邃目光,能讲一口流利英语。他的人缘很好,被同学们尊为老大哥。从日常闲唠中,初步了解他崇尚A·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纲领,和F·D·罗斯福首倡的四大自由。赞赏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与充分就业(full  employment  )理论。在此思想基础上,对我国四十年代末的时局急剧演变,使他备感困惑和忧虑,心理上难以承受和适应。
    深厚的传统观念和经典文化理论,使他的思想感情一时难以与时代合拍。他不是唯唯诺诺、听任驯使的人;不甘心与世俯仰、随俗沉浮;从不天真地轻信时尚口号;从不人云亦云、盲目附和什么主义教条。
    他是深爱自己国家的知识分子,殷切盼望国家繁荣富强、人民安居乐业。他不愿看到与个人理想大相径庭的国事出现。这可能是促使他摆脱现实的一个主要原因。战国时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不就是由于忧伤无奈而投汨罗江的吗?揆度侯国聘的言行表现,他绝不是逃避现实的个人主义者。投湖自尽行动,也许是作为最终表态来说明什么吧!他匆匆断然辞世,使多年寒窗厚积学识与过人才华一旦空抛,确实是令人深切惋惜的。
    我不禁联想到,在他投湖之前22年,曾有王国维老先生于1927年在颐和园昆明湖投湖自尽;在他投湖之后17年,又有老舍先生于1966年在北京投太平湖自尽。虽然侯国聘同学的知名度远不及这两位宗师,而且所处时代、际遇和具体条件均有所不同,没有牵强比较的必要;但是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不愿忍辱负重、苟且偷生,而以身殉之。如从这个角度分析,三者在情节上如出一辙。
    侯国聘同学决心离开人世那天,还曾到体育馆看篮球比赛,与同学们谈笑自若的聊天。他走的从容,走的清醒。不难想象,处于生死分界的抉择是极其痛苦的。在那漆黑的深夜,他看不清未名湖边的山水草木,已无可留恋。但撇下贫苦的家庭和妻儿老小,总有难以割舍的亲情吧!当时没有极大的勇气,是难以投身湖水的。那时正值暮春枯水季节,湖深不过一米。他投湖时,必须抓住水草强行溺水。他走得坚决。
    他的遗体打捞上来以后,由于在湖中浸泡较久,已膀胀得面目皆非。闻讯赶来的家属号啕痛哭,厥状惨不忍睹。这是1949年春天震撼燕园的一幕悲剧。
    他曾留下三封遗书放在宿舍书桌上,分别写给陆志韦校长、全体同学和家庭。它们都被有关方面收走。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而未按死者遗愿加以公开,至今留下一个谜团。据传闻,他写给陆校长的遗书中说"......我认为共产主义不能救中国,只有基督精神才能救中国......"他堪称是个殉道者。不幸的是,在侯国聘同学自尽后的二十多年间,我国遭受了极"左"路线肆虐。当时未能抓住历史机遇控制人口,和踏踏实实建设发展经济、科教事业,而把主要力量投入阶级斗争,反复折腾、批斗、整人。当年几乎弄得家难安居、国无宁日。极"左"路线严重斵伤了国家元气,经济濒于崩溃,科教文化事业蒙受毁灭性摧残。折腾多次,最后留下一个问题如山、困难如山、麻烦如山的烂摊子,和一大堆人口(其中包括大量亟待脱贫、脱盲者)。这二十多年间,燕京大学师生中有不少人曾受到不公正待遇,有的甚至死于非命;而且燕京大学被撤消,燕园易匾。对这些沧桑巨变,当年侯国聘同学是不可能预见的。但是他有幸没有遭受风风雨雨和坎坷磨难,从某种意义上讲,似乎他不愧是个先知先觉者,走得适时,走得其所。
    五十年前,侯国聘同学怀着沉重的心情,诀别了燕园师生,撒手尘寰,悄然而去了。他的投湖自尽,当年在校师生,尽人皆知。虽然过去半个世纪了,对这幕震撼燕园的悲剧,人们至今记忆犹新。
    衷心祷祝侯国聘同学的后人,都能完全走出他去世的阴影,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以告慰其在天之灵。

8.告别燕园
    1949年春,北平军管会号召支援大军南下,组织"南下工作团"。社会上掀起报名热潮。有些同学也参与行动。当时我考虑革命事业方兴未艾,大量工作需要专业人才。我仅剩一个学期即将毕业。我应当修够学分,完成毕业论文,掌握科学知识,从而更好地报效国家。
    大学聘请民主学者如翦伯赞、沈志远等前来讲学,传授唯物史观和政治经济学。从学术上适应和迎接一个新的时代。
    临近毕业,学校请来了摄影师,为大家照文凭用像。有些同学认为旧的传统应该舍弃了,资历、学位都是可有可无的。干革命用不着这些。他们仅穿便服拍照。我和一部分同学认为,传统的学士礼服和方帽,是学位的象征,世界普遍采用,这与革命并无矛盾。干革命也不应当把过去的东西统统抛掉了。我和这些同学仍坚持穿礼服拍照。时至今日,全国各个高校都注重穿用各种学位的礼服,讲究学历、学位。当年未穿过礼服的同学,也许会感到某种遗憾吧!也许有人会反思当年"左"得头脑发热呢!
    6月28日,在贝公楼礼堂举行了毕业典礼。乐声起伏,我已泪眼模糊。自忖一介清寒学子,能从这所驰名中外的学府大学毕业,饮水思源,永远不能忘记母校、老师的春风化雨之恩。立志做一个无愧于燕大的大写的人。
    6月30日,青年团法学院分支在孙会元、蔡次明等同学主持下,通过我入团,为正式团员。(没有候补期)
    7月7日至8月8日,前往清华大学参加"华北各大学毕业生暑期学习团"。学习了毛泽东的《论人民民主专政》和《革命人生观》,以求统一思想认识,利于分配工作。学习团结业后,我被分到东北。到东北工作的共约八百多人,由林宗棠、章硕夫等带队,乘一列闷罐货车,浩浩荡荡,前往沈阳。我们住于北陵实验中学,等了半个月,组织上宣布分配方案。我被分到"东北财经委员会"(后改为"东北人民经济计划委员会")。我从此结束了16年的学生生活,走上工作岗位,步入社会,迈入一个新的时代。

 

二  苦难年代

9.扬帆起航
    我到东北财经委员会报到后,根据所学专业,分配到财政金融处。这个单位,是东北地区经济的最高决策行政机构。各级领导都是老干部,行政人员则是老区来的工农干部。业务人员,主要是我们这批新分配来的大学生,以后又从上海、广州等南方大城市招聘来一批社会上失业的知识分子、旧政权机构人员。政治空气浓厚,人员作风基本上是老解放区的一套旧习,"左"的味道十足。
    早期办公地点,在太原街二号的中长路大楼里。当时已有部分苏联专家进驻。组织上对苏联专家保卫照顾严格周到。中国职工不得靠近、接触。我初入庙门,对此莫测高深。大楼有个职工浴室,晚上我想进去冲澡。未到门口,便有警卫挡驾。他态度冷漠,语气凛然:"现在苏联专家正在洗澡,职工不得入内,你要赶快离开!"我碰了一个硬钉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时想,在中国土地上,中国人把外国人奉为"太上皇",没把中国职工放在眼里。自己深感尊严受到辱没。过去在大学读书时,学生和外籍教授专家的关系很随便,相处无间。现在这样对待苏联专家,一时很难适应。以后在各种宣传报导上,对苏联老大哥、老大嫂推崇备至,奉若神明。只能尊而远之,逐步也就习惯了。不过,浴室门外警卫人员那付嘴脸,却在内心留下抠不掉的深深烙痕。
    那时老干部都是供给制,住多室小楼,配备警卫、保姆,分配各种日用品,卷烟等档次均较高。在机关吃小灶,每餐细粮并有鱼肉。服装均是毛料。出入配有小车。一般职工开始薪金制,每月工资为153斤高粱米。在机关用钱粮票吃大灶,多为高粱米饭、蔬菜。老干部和一般职工,等级界限森严,泾渭分明。这在我的头脑里,对革命领导干部开始形成一种特权阶层的印象。加之不少老干部进城后多拥有年轻美貌的"爱人";很多年轻姑娘,瞩目老干部,想攀高枝。当年流行一则笑话说,一个女大学生和老干部谈恋爱,月下散步,女大学生说:"一轮皓月,像银盘,多美丽呀!"老干部说:"像个大烧饼,有啥美的!"这更加深了头脑中那种特权阶层的印象。
    我在大学里,已习惯于燕大的民主自由作风。初入革命队伍,特别是政治气氛浓厚的领导机构,对个人与组织的关系、人际关系,都有崭新的感觉。有几点突出的印象:强化上下关系,或个人与组织的关系;不赞成发展职工间横向密切关系,认为是搞小圈子。向组织及时汇报个人思想情况和周围群众思想动态,叫做靠拢组织,是进步表现;反之则为不靠拢组织或落后表现。积极要求进步(如要求入团、入党等),谓之政治上开展;否则视为不开展。讲话注意分寸、场合、影响,视为政治上成熟;反之,讲话随便,或讲了不该讲的叫做犯自由主义。发牢骚,有不满言论,轻则谓之"说怪话";重则称为错误言论,甚至称为反动言论。遵守组织纪律,不松弛懈怠,谓之组织纪律性强;反之,作风拖拉、松散,称为作风自由散漫。等等。这些显示了以党为核心的铁的纪律。我开始很不习惯、不适应,逐步严格约束自己,渐渐适应,然后达到自觉自动奉行不怠。
    那些从南方招聘的人员,言谈作风上,明显带着旧社会、官场的习气,与老区带来的政治气氛,很不协调,有明显差距。抗美援朝给沈阳带来了紧张局面,招聘人员几乎有一半离职溜回关内了。
    年轻人的可塑性与适应性都比较强。自到工作岗位后,我认真学习,努力工作,通过不太长的时间,较快地适应了新工作、新环境和新的人际关系,并得到领导的赏识和信任。1950年底,在机关党公开的大会上,我即申请入党,并在处的群众评议会上获得通过。1951年机关评选了22名"优秀机关工作者",我名列其中而获殊荣。处领导安排我担任业务组长,团小组选我为小组长。建国初期的几次政治运动,我都是处于"积极分子"的地位。
    1952年底,大区建制即将撤消。中央成立国家计划委员会。我被遴选上调。第一批从各单位抽调二百多人,奉召集合于东北局俱乐部开会。由东北局付秘书长马洪主持,宣布到中央工作的要求和注意事项。后来得知,马洪也调往国家计委任秘书长。
    1952年底,在我离开学校三年半以后,重返北京,住于北河沿原北大三院旧址。先在朝阳门内中财委院内上班,以后转回北河沿办公。国家计委的住宅楼建成后,即迁往三里河工作。
    从参加工作到1955年的六年间,虽然经历了多次政治运动,如土改、镇反、抗美援朝、三反、五反、知识分子思想改造、批武训传,等等;但是我这只下海扬帆启航的人生之舟,经受住了政治风浪的颠簸,向前航行中,基本上是顺风而平稳的。

10.触礁蒙难
    我常常想,人生有如航行在波谲云诡的海洋上的舢板,随时可能碰上惊涛骇浪而遇险罹难。我的命运之舟,经过一段顺风平稳的航程之后,在年近而立之时,风云突变,不幸遭遇一场飓风。触碰了突兀的礁石,几乎樯倾楫摧,舟毁人亡。从此人生转入逆境,在风雨如晦,坎坷蹭蹬中,滚爬了24年。
    那是我调入国家计委的第三个年头。按谶纬祲象说法,运交华盖,流年不利。1955年,反胡风运动甫告一段落,接踵而至地掀起了肃清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肃反运动"。

一向自恃
    面对这场运动,我的心情平静如水。自恃市贫出身,学生成份,历史简单清楚。无政治污点。未参加过任何反动党团组织。无反动的社会关系。与党无宿怨新仇。自揣即使够不上根红苗壮,也堪称洁净清白。而且在大学时代便开始接受进步思想,积极参加了历次反美反蒋的学生运动。 1949年在大学建团时,便入了团为正式团员。从1950年起便积极申请入党。
    自我掂量,个人的政治面貌,是秃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即使不视为积极分子、培养对象,也断无粘上"反革命"嫌疑之理。

祸从口出
    诸葛亮说过:"夫难平者事也。"1955年肃反运动,我竟被当作"反革命"嫌疑人,遭受批斗,几乎隔离审查了一年。        
    究其缘起,还是祸从口出。单位从华中分配来一位名叫楚崑亮的湖南籍大学毕业生,和我在一个处工作。他关注政治,对时事敏感,好动脑分析,很有独立见解。我虽然参加工作已有数年,但胸无城府,并不老到。竟鬼使神差地对他产生好感,接触较多。
    当年我们都是独身,在食堂吃饭。傍晚常常一起在三里河、钓鱼台一带散步。有时一块参加附近单位的舞会。往来时间长了,彼此谈话比较随便。除了生活上的牢骚,有时也议论时事政治。例如他说过,共产党搞政治运动,就是打一打,拉一拉。听来感觉挺新鲜。我记得解放初期开大会,挂毛主席和朱老总两人的像片,喊两人的万岁。后来朱老总的像片和万岁都免了。重要场所悬挂马、恩、列、斯、毛的像片。于是我猜想在国际共运中毛主席要当第五位领袖。在闲谈中我把这种猜想也告诉了楚君。他也有同感。
    听了机关的"肃反"运动的动员报告之后,这位楚君求功心切,突发奇想,要抢先有所表现。他将我们日常闲聊的话,作为问题,主动向领导人作了"坦白交代"。无风起浪,引火烧身。我遂遭受池鱼之殃。副局长廖季立在大会上宣布我和楚君及另外陈、邵二人为审查对象,勒令作出交代。于是接连不断的大会、小会轮番斗争,动用群众威慑,大搞逼供信。同时实行所谓隔离审查。我失去了人身自由,上食堂、蹲厕所,都有专人跟踪监视。工作几乎停摆。
    楚君年轻,平时可能已用心思记下了相互谈话,交待问题使领导满意,被认为态度好。我平时有口无心,谈话过耳不留,回忆起来顿感茫然,交代很费劲,还被认为态度不好。
    当时看架势,领导层估计我是大有历史背景、潜伏很深、十分危险的敌特人物。甚至推断我积极申请入党是伪装进步,用以掩护潜伏。竟荒唐到把个人的进步要求,视为阴险政治图谋,一再逼问我申请入党的目的。

涉嫌女友
    斗争中,横生枝节,又牵出涉嫌女友的复杂问题。
    为说明原委,还得插叙一笔。我在大学时,英文已有一定基础。但五十年代一边倒,排斥西方,英文派不上用场。当时中苏关系火热,苏联专家、苏联经验,不可或离。我急于要掌握俄语,于是报考了机关夜大学俄文班。恰巧此时局里调入一位中央首长女儿。她曾留苏多年,是位才华出众的高干子女。我为了强化俄语练习,表示甚望得到她的辅导。她也乐于相助。彼此常以俄语对话,看来很有点投缘。
     当时正上演苏联的彩色故事影片《萨特阔》,片中女主角名叫柳芭娃,人很漂亮。我和她开玩笑说:"你真像柳芭娃!"并以柳芭娃称呼她。她欣然接受。
  1955年春暮。韩处长(局长夫人)带队去四川调研。我和柳芭娃均被选为随员。这次公出,为我练习俄语提供了难得的机遇,自然两人谈得较多。归途中,船泊万县。正逢周末,我和柳芭娃等一起到山顶公园参加了舞会。在宜昌转船期间,旅店的老鼠把我的中山装衣兜咬个小洞。她一针一线为我缝补完好如初。在去武汉的客轮上,又一起参加了晚会并跳舞,相互问配合默契。我的舞步竟得到她的青睐。在汉口旅店候车返京期间,我和她及另一姓徐的女同仁,出于共同兴趣,一起过江游东湖。刚到武昌,徐女士看天色阴沉,自己提前返回。我和柳芭娃坚持游了硌珈山、东湖。天降大雨,衣衫均被淋湿。赶回旅店,已暮色苍茫。我和柳芭娃属于同仁、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竟被"积极分子"把细枝末节一一汇报到处长耳畔。处长也格外注意并默记于心。
    在我迭遭斗争时,局领导根据汇报竟作出荒谬判断,认为我与柳芭娃往来密切,是放长线钓大鱼,阴谋从她入手,捋着这根线摸进中南海,搞中央的谍报。为此,我又挨了多次斗争,追问我和她的关系,诱逼我承认强加的政治阴谋。

纵深抠挖
    当时我住独身宿舍,除了铺盖和衣服、书籍,别无长物,无家可抄。有一天他们趁我不在办公室时,将我的办公桌各个抽屉,彻底地翻腾搜查一遍。当然只能是一无所获。经多次外调之后,估计是搞不到什么有关"反革命"的材料或证言。有位处长训斥我说:"你尽让我们去找那些为你说好话的同学!"我的同学只能实事求是、讲真话,不会无中生有、编造坏话。这使他们很恼火。于是又变了新招,扬言要去那些特殊地方找那些特殊的人(即去监狱、劳改队等处找在押服刑的人员)去调查。并说:"只有从这些人嘴里才能抠出你的老底,让你现出原形"云云。还怕对方一时想不起来,向我要了几张像片,以便对证。可谓用心良苦。幸而这些特殊人员只讲实话,没有捕风捉影、栽赃诬陷。负责外调的头目一连跑了多日,估计仍然是瞎子点亮一一白费蜡,一无所获。从此没有再纠缠历史问题,和向我进一步斗争逼供。

思想溯源
    内查外调,斗争逼供,在政治背景上找不到裂口和疑点。他们仍不甘心,要从解放前的思想言论上溯源头。问我过去写过什么文章。我如实交代,上大学时,曾在平津报刊上写过一些文章,并将所用笔名(如林绯等)告诉他们。于是由一名组长带队,组织几个人,天天跑北京图书馆,查阅解放前的报刊,进行摘抄(当时尚不能复印),忙活了多日。后来我想起沈阳家中有我发表稿件的剪报,辑集合订加以收藏。经他们同意,写信叫我妹妹专程送来,以供审查。当时我自忖这些稿件多是揭露旧社会黑暗面,抒发对当时不满,具有一定进步性,料无纰缪。然而我估计得过于天真了。他们根据需要,断章取义,摘录个别词句,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甚至把反面人物的话,硬说成是我想讲的话。以这类荒谬逻辑,硬说成写了反动文章。他们不听我的辩解,还斥责说:"那时候,全是反动报刊,只会登反动文章。"最典型的例子是《湖边》一文(见后面"留此存照")。
    在《湖边》一文中,我描述了1948年的大学生里,有三种类型。一种是进步型的,以高唱"义勇军进行曲"为标志,歌声由小到大,以象征进步力量发展壮大。其次是中间型的,天天跑图书馆、钻书本;对落后学生不齿于为伍;以其激动地奔向歌声,寓意由中间向进步转变,投入进步激流。最后是落后学生,听到"义勇军进行曲"对进步学生运动嘲讽辱骂。这些话只能出自落后学生之口,才符合情理和其身份。绝不能以此代表作者的话,否则就是不准写反面人物,不准反面人物开口讲话了。
    当时局领导看到摘抄的落后学生的几句话,如获至宝,把这篇文章定性为反动文章,似乎挖到了我的思想源头。他们既不从整体上对文章作出全面而客观的评价(也许无此水平或不愿这样去做),又不考虑我是学生运动的积极参加者这一事实(积极参加学运,怎能又去辱骂学运呢?)这只能理解为,他们为作结论而拼凑材料,深文周纳罗织"莫须有"罪名罢了。
    有若干揭露旧社会黑暗面的文章(如"荒城吟"、"黑暗中""冰夫"等),因
其中无可资利用的词句而只字不提,可见其心术不正。
    经过长时间隔离审查,斗争逼供,还有个别人甚至朱平山处长(党支书)在会上粗野辱骂"狗日的"来施加压力。结果查不出任何涉嫌"反革命"的蛛丝马迹,挤不出可共"肃反"的油水。最后不得不落下帷幕,草草收场。经过好长一段时间,才向我展示一份手写的审查结论,主要内容有三条:经多次调查未发现参加过特务组织;是思想错误;免予处分。一纸结论手稿,始终未形成正式文件,未做任何善后,不了了之。
    这次所谓审查,把羊当狼打,硬要把自己的诤友推向敌营。折腾一年,劳民伤财,给国家和个人都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我的身心健康和精神生活遭受了严重摧残和损害。人际关系蒙上浓重的阴影。相处几年的女友,怕受粘连而与我分道扬镳了。这场运动的后果和影响是令人痛心和遗憾的,是不堪回首的。

历史教训
    历史昭示我们,"肃反"和其他政治运动相同,是人治社会的具体表现。一个执政党,负责治理整个国家,全体人员、各种历史档案,方方面面都在自己手中掌握。发现可疑的人和问题,只能依靠公检法内查外调、布控监视、一追到底,使问题得到澄清和水落石出。不应仅凭怀疑,就肆意揪人,利用群众变着法儿斗争逼供。以免使问题扩大化和导致冤假错案。要切实尊重公民的人权。不得恣意侵犯人权。以法治代替人治,实现有良好秩序的法制社会。使老百姓真正得以摆脱恐惧之虞而安居乐业。

一点感慨
    我国古时候,在封建社会残酷统治下,民间曾流行一旬话:"关上门骂皇帝"。《北京人在纽约》电视剧中,女老板阿春有句道白:在美国有两件事很平常,即谈性的问题和骂总统。英国首相梅杰,在一次群众集会上,被一青年投掷臭鸡蛋弄脏了西服。结果那个青年仅仅被判罚几个英镑(用以洗净西服)完事;并未作为政治事件,追查什么政治问题。在具有现代化文明的民主法治国家里,国家领导人与老百姓都属于国家公民,在身份上是平等的。领导人真正是纳税人的公仆。如果老百姓因为谈论(还不是攻击谩骂)领导人,而被视为冒犯天威,大逆不道,或怀疑有政治问题,甚至动用专政手段大张挞伐,那将是荒谬和不可思议的。这与我当年的实际遭遇,相去有多么遥远!四十多年前,我的命运之舟,在狂风暴雨中触礁。挣扎经年,虽然幸免舟覆人亡,但严重创伤留下的深刻伤痕,作为历史的耻辱见证,是永远不能消失的。

留此存照
    四十年代后期,我读大学时,为弥补经济困难,谋点稿费,在平津报刊上发表过数十篇作品和译文。现选取手边仅存的的《湖边》、《荒城吟》、《黑暗中》、《冰夫》等四篇,留此存照,作为当年的历史见证,供读者参考和鉴定。
(附1)湖边
    闭馆铃响过了,他丢下报纸,轻嘘一声站起来。
    偌大的图书馆空落落的,只有那几十位每天在这里会面的同学,还在兀兀苦
读,不愿放下书本。
    "真快,不知不觉又十点了。"
    他自言自语地走出图书馆,脑子有些胀,里面充满了:××已展开凄惨肉搏;××吃紧;五百万大钞出笼;××血案续有死亡;凶杀案;大抢劫;自杀昨日数起......眼前遂展开许多可怖的阴影。
    夜风,拂去他的思虑。他走着黑暗而坎坷的路。
    遥遥地由湖边传来一些乐曲和笑语。留声机的"支那之夜"停止后,吉他琴又奏起夏威夷的舞曲,接着又有人唱起"教我如何不想她"。
    他渐渐走近湖边,觉得周身发热。
   "老×,太用功了,来这里聊会吧!"
    向熟悉的声源望去,笑语乐声起处,在灯影里约有七八个人。
    他奇怪小梅怎会混到他们堆里,为了看看还有谁,遂漫步走向湖边。
    果不出所料,还有常被称为××之公子者类。他瞪了小梅一眼,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勉强凑近小梅坐下。
  "老×,准备放洋吗?放假了,还用功!"一阵讽笑。
   "老×,刚才我和他们玩半天扑克。湖边比宿舍凉快得多,就是有蚊子。"小梅为他解嘲。
  夜风在吹。
    "他妈的,食堂又要改吃丝糕了,下月还得上外面包饭。真懒得来回跑。"
  "上聚英堂吧,菜的味道好。而且,芳芳也在那里包饭,你们天天可以食同席了。"
  "别开老子的玩笑......报上尽造谣,说什么长春的树叶都十万一斤,谁肯花十万买它?"
    夜风在呜咽,湖上有微微的水波声。
    香烟缭绕,星月朦胧。
    "查理士,明天的‘璇宫艳后'到底看不看?"
    "我得考虑一下,未必有‘荡妇'看着过瘾。这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是不
是汤姆?"
    "好大架子,反正已有亨利和泰瑞保镖,你不去拉倒!"
    "好,我去。不过你得借给我那件新的斯麦脱衬衫。"
  夜风在呜咽,黑云掩去了星月。
    "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十六年前的义勇军进行曲,又在远处澎湃起来。
    "这群家伙,听说明天又要游行。"
    "他妈的,都给逮进特种刑庭去才好。"
    "别看闹的凶,到里面两板子就得叫亲娘!"
    "............"
  歌声近了,更宏大了,压下他们的笑语。他奔向歌声跑去,两只手有些发抖。
    歌声远了。
    湖上的夜风,吹来了夹杂冰雹的暴雨。
    在飘忽的闪电光里,映照出湖边有一些散乱的扑克牌,被遗在摇曳的草丛。
                                                七月中于风雨之夜
                            (刊于1948年7月《北平日报一凯旋门》)
(附2)荒城吟
  留在这里的,只有旧日的月光。但月光也格外凄清。
    静悄的月光,爬在时间遗下的残骸上,映照出一只凄迷的梦,摸抚着生灵心底的悸痛。
    这凄迷的梦:
    矗立的楼厦,喧嚣的车马,接踵的行人......灯华闪闪,烟尘迷离,乐音缭绕......女人在媚笑;大腹贾在打着算盘;皮包客在数着钞票;醉红脸的瘦军官搂着舞女狂吸雪茄......无辜的青年抖着镣铐悲歌;瘦弱的皮包骨倒下了,又添了许多褴楼者拿着破碗......
    这凄迷的梦碎散了。
    断垣、颓壁、焦栋、坍梁、瓦砾和泥土,埋葬了一切,压下喧嚣,覆灭灯火。
    在破落的瓦砾堆中,放散着硝烟的气息,和刺鼻的腥污。
    凄清的月光,抚摩着街上暗黑的血痕,陪伴着瓦砾中无数幽怨的灵魂。
    豪华已成过去,遗下是只有丑恶。
    夜风呜咽地吹,倾吐着尘世的凄凉和寂寞,叩打着生灵心底的悸痛。
    于是,血染的道路,又洒上泪珠。虽然现在留下的,只有旧日的月光,但荒城总会唤来遥远的晨曦。
                                          (闻"荒城之月"后作。)
                          (刊于1948年5月6日《北平日报一凯旋门》)
(附3)黑暗中
    从下午就停电,煤油早已用罄。我赶快把饭做好了,可是他许久还没回来。于是趁着不太黑,让孩子们先吃了饭,又对着他们讲几个故事,他们便睡了。在初浓的夜色里,我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向远天翘望。
    突然一阵敲门声,我惊喜地由黑暗中摸索出去。由熟悉的咳声,我知道是他。
    ——为什么回来这样晚?
    ——下班前就上报馆取稿费,回来时,途中戒严,绕了好多路。你吃了吗?
    ——没有。炉子还没全灭,饭不至于凉。跟你一起吃,对你的劳累,是一点安慰吧?
    ——是,你的话就足以安慰我了。这么黑,那个蜡头呢?......唉!以后稿子也写不起了。笔墨稿纸,还得加上煤油钱,除非半夜爬起来写......
    ——别乱撞,我早预备好了。不过我们得抢着那点光快些吃!
    只剩五个窝头,我刚吃一个,看他疯狂地吃了两个半,于是我又喝些半凉的菜汤,便放下筷子。
    ——你怎吃得这样少?
    ——胃有些不舒服,你快都吃了吧!......喂,赶快把窝头拿到手里,蜡要灭了!我把菜汤慌忙倒在他的碗里,仿佛溅出一些,室内便完全黑暗了......
    ——吃完了吗?碗什么都别动了!
    扑咚一声,他扑倒床沿上,我急忙去拉他。
    ——脚绊在椅子上了,把腿磕得疼。
    ——你倒小心......
    ——妈!妈!
    小萍由床上吓醒了,正好滚在他的身上,很巧地被我抱起来......我的心怦怦地跳得发狂。
    又把小萍哄睡了。我疲呆地望着朦胧的窗外。
    ——你看,外面发白,天快亮了吧?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这是你对月色的幻觉。绯,现在是个漫漫夜,黎明,黎明还在遥远哪!
                  (刊于1947年3月1日北平《经世日报一一经世副刊》)
(附4)冰夫
      "嘿——哟呼嘿——"
    粗壮的歌声,颤抖在冱寒里,撕破黎明的岑寂。
    那时湖边没有一个人,但冰上却列着两队短装的工人。举起沉重的附有铁头的木桩。用力地凿下去,又吃力地举起来,砸下去,冰上发出"咯,咯"的声音。每人头上都冒起一团白气。
    随着歌声的起伏,冰上也发着"咯咯"的响声。冰屑飞起来,冰上留下了乳白的疤痕。疤痕渐渐深陷,终于"吃——"的一声,一大块冰被凿开了。
    工人们跳上去,又把它凿成较小的长方冰块,凿冰的工作便完成了。然后开始拉冰。
    两个工人用带钩的长竿一搭,漂浮的冰块,很容易地便被拖到冰上了。然后用绳子拦腰一拴,便可拉起来走。在冰上拉着冰块,看起来不太吃力。最困难的,要算上坡了。
    用木板由石岸斜搭在冰上,成了一个登陆的斜坡。本板两侧立着一些木桩,支持着桥上的重量。
    他们一人一块冰,列成三队,吃力地把冰拉上板头。然后弯着腰,喘着气,拼命的地用手握住斜桥的木栏杆,一步,一步,汗向下淌着......
    拉完了,又唱起粗壮的歌,再去凿冰。
    冰窖里己堆起了亮晶晶的小山,看来相当美。
    淡白的阳光,掠过肃穆的塔尖。湖上仍洋溢着凛冽的冱寒。
    他们慢慢地走向湖滨来休息。每人都穿着败絮破袄,脚上一只小皮船里填满"洋胡草",很像东北人的"乌拉"。他们黑而瘦的脸上爬满皱纹,一双粗而大的手,皮肤上爬着冻裂的纹痕,露出红的肉色来。
    一个年岁较大的工人拿出旱烟管,点了一袋烟,一面吸着,一面呆呆地望着湖上。一个较年轻的工人由口袋里取出一块褐而硬的窝窝:"他妈的,这东西吃多少也不济事,一会儿就饿!"
    "可不是,粗粮愈吃愈能吃。"
    "他妈的,工钱根本不够,粮食还一个劲儿涨!"
  "二虎子这两天怎样了?"
    "唉,昨天又吐血了,已瘦得不像样了。买不起药,房东还直要涨房钱,不涨钱就撵搬家。他的老娘已哭了好几次。唉,快六十岁的老太太......"
     "我看二虎子一定是拉冰累的。"
     "他妈的,都累死吧,看阔人们在热天还吃冰不吃?"
     "哼!你累死了唬谁?想拉冰而抢不上的人多着那......"
    湖上又唱起了粗壮的歌声,伴着"咯,咯"的冰声,像诉苦,像哀怨,像愤怒,震撼着湖上,抗拒着隆冬的冱寒。
     "嘿——哟呼嘿——
  嘿——哟呼嘿——"......
                  (刊于1948年2月17日北平《经世日报一一经世副刊》)
    这次肃反运动对我的"审查",把一个共产党的追随者、拥护者、争取参加者的青年,当作敌人来批斗,使我在各个方面都蒙受了不应有的损失。内心痛苦而委屈。思想上产生抵触情绪。基于对党的信任和希望,我写了一份申诉材料,当面交给国家计委机关党委书记常明同志。其中提出肃反扩大化,捕风捉影,仅凭怀疑即对无辜同志批斗,岂非政治迫害!要求做好善后工作。党委将材料束之高阁,没有下文。然而这份材料为我埋下祸根,为以后反右挨整和长达22年的苦难投下伏笔。

11.风雨落英
  1956年,我转入国家经济委员会的综合计划局。当时正值心灵遭受重创之后,精神苦闷至极。这时,在团的会议上,我认识了物资储备局团总支组织委员小何。她是湖南人。参加革命奉调北上,分配到这里工作。她清秀文静,笑带酒窝,有一双聪慧明亮的大眼睛,肌肤白皙。给我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象。以后在机关晚会中,曾和她一起跳舞。渐渐熟悉起来,并有了感情。在初期交往中,我给她留下较好的印象。她认为我很有头脑,举止潇洒。她虽年轻,但很老到。她曾侧面向我局上海来的同仁戴小姐打探我的情况。戴对她说:"喏,阿拉看他是一个身上落满灰尘的人!"想劝她打消这个念头。但是小何是个性格倔强的姑娘,她观察我人品端正,心地善良,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身上有灰尘,那是外面落下来的,她要帮助掸掉这些灰尘,还以清新面目。在两人闲侃时,她无意中透露给我的这一心情,使我铭感至极。暗自庆幸遇到一位眼光睿智、思维脱俗的好姑娘。
    当时我听到国家统计局有位身材矮小、类似侏儒的姑娘,别人想为她介绍对象,征求她的要求标准时,她回答说:"三yuan一长"(即党员、技术员、工资80元、科长)。这一择偶标准,不胫而走,在一些国家机关广为传扬,成为青年男女饶有兴味的谈资。当时国家机关青年男多女少,比例悬殊。所以这一择偶标准很有市场,并使若干男青年闻之畏怯,甚至沮丧。
    我听了这条趣闻以后,曾嗫嚅地小心试探过小何说:"按当前‘三yuan一长'的说法,我除了工资达标外,其他三条均未入流。咱俩相处,你不感觉有点委屈吗?"她听后扑哧一笑说:"你咋也忒看重时尚了?我认为,人格是第一位的,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虽未入党,没当科长,但经过努力,你都能实现。虽非技术员,但你不是业务骨干吗?干吗要去斤斤计较这些呢?我说的对吗?"
    通过这次对话,我仿佛越过一个很高的门槛,心里感到格外愉悦和轻松。这时,在我俩的面前,似乎突然展现出辽阔原野和爽朗晴空。
    其后,我俩常常出双入对。一起在三里河一带各单位,直至北京饭店、文化宫参加舞会。去北海、昆明湖荡舟。在东安市场奇珍阁等湖南饭馆共进晚餐。一个秋夜。我俩在北海的闪烁灯影里泛舟上岸之后,忽然来阵风雨,气温骤凉。两人衣衫单薄,瑟瑟发抖。躲进五龙亭,看到几对恋人相互紧紧拥抱在一起。我和她灵感所之,立即模仿,两人拥抱偎依取暖。......花前月下,曾经留下永难忘怀的绮丽往事,和一串甜蜜幸福的回忆。
    国家建委的老李,是我的好友。他曾数度与我和小何一起出游,并以相机为我俩留下不少珍贵的镜头。后来老李调往洛阳拖拉机厂。他所拍摄的珍贵照片,也在"文革"中付之一炬,荡然无存了。
    经过一年多相处,两人心心相印。如有几天不见面,心里便有怅然若失之感。这时似乎谁也离不开谁了。
    1957年春暮。有天我俩坐在中山公园临近护城河的长椅上。她斜着身子偎依在我的怀里。圆圆的脸庞,一双大眼睛似睁似闭,稚气中蕴含着圣洁。我抚摸她的手臂说:"让苍松古柏和故宫角楼作证,我俩相伴终生吧!你能答应我吗?"她调皮地莞而一笑说:"你总脱离不了书院的学生气。好吧!我也奉赠你两句心意:天涯地角,形影相依;海枯石烂,永不分离!"两颗相贴的心剧烈的跳动着......这天,我俩商定在国庆节结婚。然后到王府井中国照像馆拍了订婚合影。并去百货大楼着手选购了一件米黄色有花鸟图案的双人床单。
    人意不敌天意。可怜两颗痴情而善良的心,在沉浸于婚姻希冀的梦境时,反右的魔影已在他们头顶睥睨他俩,并流露出冷酷狞笑呢!
    1957年,农历是丁酉年,这是个非同寻常的年头。有人说,在政治上它是大灾之年。年初我曾听到坊间流传的一则民谣说:"丁酉丁酉,鸡鸣泪流;是非非是,鬼忧神愁!"我对这几句话,感觉有点蹊跷,心中忧疑不定。有天我向小何说了,想听听她的看法。她抿嘴一笑说:"我从不轻信什么民谣谶语、卜卦圆梦一类的事。不过,就这四句话的文字表面看,似乎点出了不祥的苗头。别去多想吧!管它呢!"
    时隔不久,伟大领袖经过周密谋划之后,又掀起了整风运动。我有肃反运动挨整的教训,已成惊弓之鸟,深惧因言贾祸。曾不想参加(当时传达可以不参加)。但考虑身为团小组长,又在申请入党,此意难以启齿。综合局整风领导小组召开非党同志(包括团员和群众)座谈会,要求帮助党整风,提意见。人们在左顾右盼,疑虑重重,一再冷场。党支书朱平山号召大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他又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希望大家解除顾虑,畅所欲言。这次运动决不扣帽子、打棍子、抓辫子。"云云。经再三动员,我自忖身为团小组长,不得不硬着头皮带头发言。在几次会上我提过的意见,可归纳为四点:肃反扩大化,伤了一些同志;我国应由人治走向法治,建立健全法制;调整工资工作存在厚此薄彼;对干部重使用,轻培养。会议留下记录。
    待鸣放差不多了,开始收网。党支书朱平山的"三不"保证,瞬间化为诱饵。言犹在耳,却图穷匕现,露出杀机。整风领导小组利用会上的鸣放发言材料,开展反右斗争。
    从6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这是为什么?》一文开始,小何便有警觉的预感,忧心忡忡,不时向我了解一些开会情况。反右开始后她说:"我们处的一位姓钱的老会计师,只说了一句‘现在的会计教材老掉牙了,'已遭到严厉批判。"后来钱老因这句话被打成右派,流放到北大荒。小何流露出为我担心。我说:"如果我也受到批判,你怎么办?"她忧伤他说:"别的方面都好说,就怕顶不住政治上的沉重压力。"她的话不幸而言中。
    在八月份,距婚期仅剩两个月时,我不幸被揪了出来。大会小会辩论,后来把我写给国家计委党委对肃反挨整的申诉材料也转到国家经委,从中断章取义,摘引某些字句,张榜示众。结合鸣放发言材料,诬我向党和社会主义猖狂进攻。除了张贴满墙大字报,还煞费苦心,画了连环漫画。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极尽丑化污蔑之能事。在所谓"辩论"(实际是指定专人作专题批判发言)中,甚至断定当年我国已是具备健全法制的法治社会,已有了宪法、选举法、婚姻法、镇反条例、惩贪条例云云。强词夺理,自以为是。今天我国的法制尚在继续健全、力求完善之中。回顾当年那些批判堪称幼稚无知,甚至有些荒诞。但在那个极"左"年代,则属于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听凭宰割。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使经委大院墙面不敷需用,又在院心搭起了席棚。加之各种辩论会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一时竟使机关大院阴风凄厉,乌云翻滚,混乱嘈杂,恍如庙会闹市。在如此凶狂险恶的氛围中,有关组织方面已一再向小何敲警钟:"要站稳立场,与他划清界限,否则后果自负!"她被吓得魂惊魄乱,心神交瘁,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她不得不对我躲闪回避。
    我自料大难临头,不能幸免,内心痛苦至极,由悲观失望而愤懑绝望。那时三里河西北角是乱葬坟岗(后建为13路公汽总站),古木衰草,荒冢枯骨。一派凄绝悲凉。我去那里转悠几次,自叹政治生涯已是日暮途穷。在这种社会里,个人完全是人身依附于组织而生存。一旦打入另册,沦为"贱民",将永无翻身出头之日。即使苟且偷生,也将立锥无地,生不如死。几番想向老树横枝一挂,了却此生,脱离茫茫苦海。总是尘缘未尽,心有未甘。终于挣脱死神的魔掌,忍辱负重苟活下来。
    有天晚上,街头冷清寂静,我正独自徘徊,不意邂逅了小何。看看四下无人,遂拉她到就近一家不为人注意的小餐馆,找个僻静角落就坐。我要了两杯啤酒和两个冷盘。两人相对,默默无言。谁也无心吃喝。我鼓起勇气说:"我想反右这个关卡闯不过去了。我很对不起你。我不想连累你。"她叹口气,摇摇头,冷冷地说:"我是团总支组织委员,你说我能顶得住吗?"沉吟了片刻,她继续说:"咱俩的缘分,今生只能到此了。把我忘掉吧!相处两年,我总得向你有个交代。我才豁出来同你一谈。你是个善良、正直的人。今后,处世为人,要谨言慎行。希望你善自保重吧!......"她来不及说完,语音哽咽,泪水盈眶,强自忍抑。匆匆起身,脚步踉跄,夺门而出。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街角。一颗正在滴血的心灵,如瓷杯落地,完全破碎了。痛苦、悲愤、绝望交织在一起。我经历了人生极度悲哀的一瞬。其后强自镇定。望望两人未曾动过的酒菜,无奈地付了款。嗒然地离开餐馆。在幽暗坎坷的路上,踏着心底的滴血,踽踽地走去。此后再也没到这里来过。
    后来我认识到,肃反运动没挖出将我打成反革命的根据,幸免于难;但写了申诉材料上交,授人以柄,无异于自投罗网。在整风运动中,即使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也是在劫难逃的。反右以言论、文字定罪。没有言论,也能以"腹诽"论罪。掌权人可按上峰首长的意志指哪打哪,不受任何条框约束。我于1955年已注定了一生的命运。孙行者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遂致1957年中箭落马,遭灭顶之灾。
    我被划为三类右派。受到撤职、开除团籍、留用察看、行政降四级(由17级降至21级)、工资由99元降为62元的凌厉处分。
    凌空而降的反右大棒,也为我和小何曾经海誓山盟的两年恋情,画上了苦涩至极的句号。她为了摆脱反右的阴影,决心离开这个伤心的环境。藉干部下放劳动之机,积极申请参团(由局长董晨带队),到湖北黄陂劳动锻炼。从此劳燕分飞,天各一方。破镜永难再圆。
    当年在阶级斗争淫威下,以政治划线,不容许亲情、友谊存在。在反右大棒重捶之下,许多幸福温馨的家庭破碎了;多少恩爱夫妻被迫离异分手了!何况我和小何尚在恋爱、未来得及成婚立家的两个独身呢!人是孤苦可怜的。恋情是极其脆弱的。什么海誓山盟,在阶级斗争和反右大棒威慑之下,都是不堪一击的。顷刻问便会灰飞烟灭、化为乌有。我和小何小心翼翼、共同培育两年的爱情花朵,就这样在无情风雨摧残下迅即凋零了。不过,我总想小何在北京的工作环境条件满好,如果不受我的株连影响,她是不会离开北京的。为此,我的心头时常涌现难以拂去的愧疚。多年后依然如此。也许这种愧疚将陪伴我直到生命的终端。
    参加工作八年来,个人艰辛惨淡经营积累的点滴家当,丧失殆尽。一切要从零开始。


- 作者: sltao 2004年11月30日, 星期二 12:43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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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匿名网友

Sat Dec 11 09:43:29 CST 2004 

用恐怖为手段裹挟百姓,以斯大林为师,兼学习特了。

- 评论人:匿名网友

Wed Dec 01 23:06:44 CST 2004  作者邮箱 

请您为《北大校友写未名湖》撰稿,燕京大学的校友也应当算,因为也在未名湖边。黄宗英先生就已经答应写。请打开《北大校友写未名湖》一阅。祝你健康长寿。王大鹏\黄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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