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当代人物 往事钩沉）

赵访熊--一辈子呆在清华的数学家

                                      

这是2004年9月6日万维读者网络>教育与学术>上贴出的一张帖子，送交者为"计算数学"，原作者不详，为保证内容的可靠，特送请赵访教授的夫人和公子审查，经她们认可和和改正了个别字句后在此发出。--五柳村编者，2004/12/16

    赵访熊 1908年10月30日诞生于江苏阳湖(今江苏常州)．清华大学教授．应用数学与计算数学、工科数学教育．

    赵访熊是我国知名数学家，为中国数学发展作出了特殊的贡献．半个多世纪以来，他长期从事应用数学及计算数学的研究和工科数学的教育，尤其是在清华大学数学系的发展中，起了很大的作用．1933年他从美国留学回到清华大学任教，1935年起任清华大学教授，至今60年．他的学生中有许多已成为全国以至国际知名的科学家，真可谓桃李满天下．
    赵访熊曾任中国数学会理事，后任名誉理事． 1978年以来，他是第一、二届计算数学学会理事长，后任名誉理事长．又曾任《计算数学学报》及《清华大学学报》主编．他曾两次出任清华大学副校长(1962—1966， 1978—1984)．他是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第五、六届全国政协委员．1952年，他加入中国民主同盟，任第四、五届民盟中央常委，以及第四届北京市副主委．

      (一)

    赵访熊1908年生于阳湖(今江苏常州)．这里属江南富庶之地．南宋以来，宋朝许多皇族子孙也散居在这里．算起来他的第三十二代祖先是宋太宗赵光义．当然那是上千年前的事．赵访熊的父亲经商，叔父毕业于东吴大学．他的四个兄弟姐妹中，姐姐曾在常州女师读书，哥哥、妹妹清华大学毕业后曾留美．他哥哥赵诏熊是北京大学外文系教授，妹妹赵婉和是心理学家，现在美国．
    清华大学是在1911年创办的，那时叫清华学堂．"辛亥革命"后改称清华学校(1912)．开始是八年制，中等、高等各四年，实际上是一个中学，是为了预备去美国上大学的一所留美预备学校．1920年停招初一，进校即为初二．在1921年，又改最高一级为大一．
    这样，清华学校成了从初中二年级到大学一年级的七年制学校．学生毕业后就去美国念大学．不过可以插班，不必从大一念起了．这就是赵访熊在清华念的学制，他是19221921年，他哥哥赵诏熊考入清华学校，当时他还在常州念小学．赵访熊5岁时入农村初级小学，毕业后补习了两年珠算及古文，11岁时去常州上高小(常州第三高小)．这是一所水平比较高的学校．赵访熊在学校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常是年级第一．
    从他哥哥到了清华学校之后，接触到了清华优越的学习环境，鼓励他也去上清华．为此，他每星期几个晚上去补习英语口语．本来清华学校是招收初中二年级学生的，但赵访熊在小学毕业后以"同等学历"考取了清华，且成绩名列前茅．
    1922年，14岁的赵访熊来到了清华园．从此与清华结下了不解之缘，至今整整70年．
    入学后，念中二、中三．在进入中四时，当时学年之初要交一篇英文作文，他写了一个好几页的长篇．英籍教师吴可读(PollardUrquart)非常赞赏，加上他的其他课程也都是超等，于是吴可读极力推荐他直接念高一．得到学校批准后，他跳过了中四．1928年，他提前一年从清华学校毕业．这一年清华学校改称清华大学．
    在清华园的六年中，赵访熊从一个14岁的孩子成长为20岁的青年，各方面都得到了发展．首先是打下了良好的科学训练基础．经过六年的紧张学习，他从小学生达到一流大学生的水平．实际上，他在毕业后随即进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电机系学习，非但能够适应而且成绩突出．在清华学习时，他不光数理化、英语成绩优秀，而且有广泛的文娱爱好．他入学后头两年参加歌咏队，后来又参加管乐队．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经过六年的紧张学习生活，他的身体更好了．赵访熊幼年时身体不好，入清华时身材瘦小，体重只有63斤；临到毕业，体重110斤，肺活量5250c．c．，全校第一．1928年毕业时获得了德智体全优奖状(获奖者总共三人)．现在他已84岁高龄，但身干挺直，行动自如，思路清楚．

      (二)

    1928年赵访熊去美国留学，在麻省理工学院电机系学习．
    当时麻省理工学院进行教学试验，在年级百余名学生中选出5名成为荣誉生组(Hornors Group)．他们可以不听课，只参加考试，更多地自由选学其他系的课程．赵访熊是荣誉生组的成员之一，同组中还有一名中国留学生陈士衡．陈是赵访熊在清华的同班同学，
      可见当时清华毕业的学生，水平的确是相当高的．
    赵访熊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兴趣也高．在大学期间选学了很多数学课程．大学毕业时，导师给他一个关于电磁场强度的理论性的课题，他一个月内就完成了，超过了导师预期的目标．这篇论文经导师推荐，在"麻省理工学院的学报"发表．实际上这是他的第一篇应用数学论文．
    1930年，赵访熊从麻省理工学院电机系毕业，决定去哈佛研究院学数学．哈佛大学数学系在审查了他的数学成绩之后，决定录取他为数学系研究生．1931年他便获得了硕士学位．
    从此他走上了数学家的道路．电机系的经历使他能很好地从事于应用数学的研究．顺便说起，他的哥哥赵诏熊从清华毕业后，来到麻省理工学院的机械系．机械系毕业后也来到哈佛大学念研究生，但他念的是语言文学．从理工科转到文科，回国后一直任北京大学外文系教授．这种改变专业的事很多，赵元任也是从理工转向文科的．赵元任比他们年长，祖籍也是常州，他的第三十一代祖先是宋太祖赵匡胤，所以排起辈分来比赵访熊高一辈．赵元任是清华派送的第二批留学生，先是在康乃尔(Cornell)大学念数学，大学毕业后转到了语言学，后来成为国际知名的语言学家．这种学习方向的改变其实是正常的．这一方面说明他们每个人都在努力寻找对自己发展最有利的方向，并不拘泥于开始的选择；另一方面可以看到，专业的更换使得一个人具有更广泛的基础，往往使得以后的成长更为有力．
    赵访熊虽在1931年取得了硕士学位，但学业并未完成．1933年中断学习回国．当时，赵元任任清华留美学生监督，管理清华的留美学生(留学生监督原是梅贻琦，梅于1931年底回国任清华大学校长后，由赵元任接替)．赵元任通知赵访熊，清华希望他回国．原来当时清华大学数学系遇到了困难．
    清华本是留美预备学校，但在1923年招收最后一届留美学生后就不再招收了．1925年设立了大学部，招收大学生．这些学生在清华学习大学课程，毕业后也不一定留美．这样一来，1923年入校的留美生毕业后，清华就成了一所普通大学了．到1928年，清华学校正式改名清华大学．
    在前两年里，清华已成立了十多个系，但数学系(当时叫算学系)是1928年才成立的，系主任是熊庆来．当年招收了第一届本科生(其中有庄圻泰、施祥林等)．1931年，第一届研究生(陈省身、吴大任)也入学了，教授有郑桐荪、杨武之、孙光远、胡坤升等，力量是比较强的．
    但在1933年时，熊庆来去法国完成他的博士论文未归，孙光远及胡坤升去了东南大学，分别任该校的理学院院长及数学系系主任，清华数学系只留下郑、杨两位教授，"三高"(高等分析、高等几何、高等代数)课成了问题．1932年规定数学系必修课34学分，其中微积分、微分方程及理论力学共14个学分，而"三高"共 18个学分．可见，"三高"是数学系课程的核心．当然，还有一些三四年级的选修课．1933年，召赵访熊回国就是为了开这些课．当年，他讲授高等微积分、高等几何及微分几何三门课．赵访熊讲授"三高"之二，另一高等代数由杨武之讲授．凭这件事，即见得赵访熊在清华数学系的历史上称得上是受命于危难之际．1936年，江泽涵休假去美国，北大还曾聘请赵访熊接替江泽涵讲微分几何及黎曼几何，支持了北大数学系．
    赵访熊1933年回国时才25岁，当专任讲师(相当于副教授，两年后任教授)，担负起这个重担是不容易的．1934年曾聘请一位德国留学生到清华任数学系教授，但讲课效果不令人满意，不到一年就离开了．可见，清华数学系虽然教师缺少，但不是能够随便对付的．
    赵访熊的早期学生中有徐贤修、段学复、田方增、彭桓武、林家翘、钱伟长、王寿仁、王湘浩等．
    后来几年中，局面逐渐缓解．增聘了曾远荣，同时熊庆来也回国了，又聘请了一些外国数学家来讲学，如奥斯古特(Osgood)、阿达玛(Hadamard)、维纳(Wiener)等．特别是一些年轻人很快成长起来，陈省身及华罗庚都留学回到清华．这样，到抗日战争前夕，清华大学数学系已经达到相当高的学术水平，教授力量也很充实了．这时候，赵访熊开始发挥他的应用数学的专长．
    1929年清华大学有文、理、法三个学院，15个系；在理学院中设有算学、物理、化学、生物、心理、地理等六个系，还附属了一个工程学系．1932年成立工学院，有土木、机械、电机等三个系．1937年以后，工学院院长施嘉炀与理学院院长吴有训商议，为提高并改革工科的数学教学，聘请赵访熊为工学院教授．这个任务对赵访熊来讲真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他是麻省理工学院电机系毕业生，又是哈佛大学的数学研究生，最有条件研究应用数学，也最有条件提高工科数学的教学水平．就这样，赵访熊从事这个工作一直到抗战结束．
    抗战期间，缺少合适的英文教材，更缺少中文教材．赵访熊认为，编写中文教材是当务之急．他精心讲授微积分及有关的应用数学，编写了《高等微积分》．这本书既包括实数理论(Dedekind分割)，以及关于无穷级数及含参数积分的许多定理的严格证明，还包括有特殊函数、运算微积、偏微分方程、椭圆积分以及变分法．这在当时的工科数学教学中是前所未有的．开始只印了几份在校内使用，受到工学院师生的好评与欢迎．后来修改后编入"大学丛书"由商务印书馆出版(1949)．这是我国较早的超过初等微积分水平的理工科适用的教材，数年之内出了几版，有较大的影响．
    赵访熊具备工程科学及数学两个方面的扎实的功底，讲课深入浅出，极为生动，深受学生的欢迎．
    抗战胜利，当时系主任杨武之病休，于是赵访熊从1946年起代理系主任．在复员期间，清华从昆明迁回北京，赵访熊又一次为清华数学系支持困难的局面．西南联大一分为三，清华数学系要建立自己的班子．1946年暑假搬迁完成，11月开学，这才稳定下来.1947年秋，赵访熊休假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一年，1948年回国．
    那时，工学院数学课教师力量已逐渐成长，人数也多了．于是赵访熊重新专门为数学系学生开课．既讲微积分，也讲高年级课．与从前一样，凡是欠缺教师的课程，常由他来讲授．有一段时间他讲授概率统计，当时清华数学系没有人可以讲授这个课程．

      (三)

    1952年院系调整，清华大学改成工科大学，数学系撤消．赵访熊留在清华大学担任数学教研组主任及基础课委员会副主任．
    当时学校进行教学改革，采用苏联的学制．教师大量调动，又增加了大批年轻教师．
    赵访熊自己讲课，制订教学大纲，又帮助年轻人进修、学习苏联教材．
    1959年为适应现代科学技术发展对工科专业提出的要求，也为了总结学苏的经验和教训，赵访熊认为应编写新教材．为此他编写了新的教科书《高等数学》，后来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这本教材与当时的统编教材比较，在内容和体系上都不尽相同，可谓独树一帜．
    1961年，高等教育部成立全国工科院校高等数学教材编审委员会，他受聘任副主任；1978至1984年任主任．先后主持制定了工科专业高等数学教学大纲、教学基本要求以及教材建设规划，并审定出版了一批工科数学教材．
    在教学中，他提倡启发式，少而精，注重培养学生独立工作能力．他认为，提高大学水平应该从中学抓起，因此他也很关心中小学数学教育．他担任过教委中小学数学教材顾问．在《人民教育》发表文章谈中学生数学学习，并写了有关算尺、速算、珠算、近似计算、三角七巧板、数列极限、勾股弦定理的新证明等科普文章，在《数学通报》、《大众科学》等杂志发表，也有相当大的影响．
    从50年代开始，赵访熊教授又开始了生活道路中一个新的方面，就是从事计算数学的研究与教学．
    在50年代初，赵访熊在计算方法方面已经有不少研究心得．1953年他的论文"解联立方程的斜量法"在《数学学报》发表以后，引起了苏联数学家康托洛维奇的注意．康在莫斯科的一次泛函分析的会议上提到了赵访熊的工作(这次会议有中国数学家曾远荣、徐利治等参加)．因此也引起了国内的重视．中国科学院在50年代期间准备成立计算所时，曾打算请赵访熊担任所长．由于清华大学这时也在考虑成立计算数学专业，所以学校领导建议他留在清华．这个时候，有一个去苏联作访问学者的名额有待确定．由于种种原因本来预定去的数学教研组的人选不能走，最后决定派赵访熊去．他已经当了20年的教授，已年近50，为了开展计算数学，他接受了派遣．
    1956年，他来到列宁格勒大学．当时，列宁格勒大学还没有计算机，计算数学的发展受到很大的限制．第二年，他提出去莫斯科大学．在莫斯科大学停留了一年后回国．
    1958年，清华大学成立工程力学数学系，其中有一个计算数学专业．赵访熊任该系副系主任兼计算数学教研组主任．
    赵访熊在计算数学方面有许多成就．除了对线性代数方程组求解的研究外，对高次代数方程求根问题也有研究．他给出的解高次代数方程的"路斯表格法"能求出全部根，又不存在收敛性问题，便于在计算机上计算，比常用的迭代法优越．对林士锷提出的解高次方程"劈因子法"，他给出了收敛性的理论证明，因此这个方法也称为"林士锷-赵访熊方法"．这是求高次方程根的有效方法．对于联立方程组，除了"斜量法"以外，还给出解非线性方程组的算法．在计算数学的研究中，赵访熊很重视与生产实际的结合；根据实际需要，他给出了联立方程准确解的"列表计算法"；求拉普拉斯方程数字解的"样板法"；解有孔坝应力分析问题的"迭代方法"等．这些问题都有实际应用的背景，而给出的算法也都是可行的．
    赵访熊是国内计算数学研究的先驱，因此他曾是第一、二届计算数学学会的理事长，并曾任《计算数学学报》的主编．这是国内计算数学界对他工作的承认与肯定．
    赵访熊的研究工作的一贯特点是联系生产实际．他经常研究工程专业人员提出的问题，经常鼓励工科数学教师用工程师所能接受的理论与方法解决实际问题，而不必过分追求抽象的严谨．他常说：水平高低首先是要把问题解决好．
    1974年，他参加"开门办学"到山东胜利油田，针对"石油地震勘探数字处理软件"的研制项目，与其他教师一起对富利叶变换滤波算法作了改进．改进后的FFT算法比原有的FFT算法快一倍，这个算法当时就被编入了地震处理软件．他还研究了一种计算量更少的沃希变换，推出了沃希向量的分量公式以及沃希变换的计算方法，并把它应用到地震勘探的数字处理中去．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同全国一样，清华大学也经历了很大的变化．
    在1952年，清华大学撤消了理科系．但是工科专业不能没有理科专业的支持；没有理科的基础研究，工程技术不可能有重大的发展．在50年代末，清华大学虽然成立了一批带有一点理科性质的专业，如工程物理、工程化学、工程力学、计算数学等，但那还不是"理科"．实际上，计算数学专业在70年代曾并入电子工程系，几乎变成了计算机软件专业．直到80年代，清华大学才先后恢复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系．其中数学系(实际上称为应用数学系)是在1980年成立的，恢复得比较早．赵访熊以清华大学副校长兼系主任一直到1984年．这又是一个艰巨的开端．要把清华大学数学系恢复和发展到国内领先以至国际水平，还有许多困难有待克服．赵访熊年事已高，但他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了努力．以他为导师的计算数学博士点成为国内第一批的博士点．

      (四)

    半个多世纪以来，赵访熊始终从事教育工作，培养了一大批各方面的科学技术人才；通过应用数学及计算数学方面的讲课与指导，培养了一批应用数学及计算数学专家；通过专门及基础数学课程的讲授，给数学、物理学科的学生打下良好的理论基础，这些人中许多已成为各个数学分支以及力学、物理学方面的专家；通过对工科学生讲解微积分及应用数学，培养了大量的工程技术人员及专家．
    赵访熊作风正派，光明正大，平易近人．他的子女三人也都受到良好的教育．这一切还得归功于夫人王繁．他们结婚至今已55年了，家庭生活美满幸福．1988年10月，清华大学为祝贺赵访熊教授80寿辰及执教55周年举行了庆祝会．

【作者: sltao】【访问统计:】【2004年12月16日 星期四 19:40】【 加入博采】【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