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校长请我吃饭
——北大往事
戈悟觉
时间过去快半个世纪了。半个世纪的尘埃足以让回忆不再热血沸腾,那像是未名湖对岸夏天傍晚飘过来的音乐,漾漾的,暖暖的,有点抒情,有点伤感,是什么,又觉得不是什么。(这时候,我会想起萨特的话:“生活给了我很多,同时也让我明白,这一切并没有多大意思。”)
北大学涯,我最清晰和最动情的记忆,竟然是和“最高学府”、“北大精神”最不相干的体育——跳高。回回重返母校,文史楼不去,图书馆也少去,一定要去的是未名湖畔的田径场。在沙坑边上站站,在我穿钉子鞋起跳的那一尺见方的地面,用手抚摸,用脚踩踏,这里有着只属于我感觉到的脚印、汗水和时光的留痕。我的许许多多“光荣和梦想”的往事,就是这里。
本来我不会如此眷恋北大。北大那些年,学习太少,政治活动太多;正气不多,屈辱不少。第一年认认真真读书,我每考一个“5”都给家乡父母发电报,口试的时间拉得长,一周一门课,一周一封电报;第二年学习不正常了,分数无所谓了。而政治活动我完全不识时务。我是班里唯一的非党团员。下课宣布:“党团员留下。”也就是说:“戈悟觉离开。”这味道不大好。也不冤,整个反右期间,每天下午都是声讨批判,我没有发过言,咬牙坚持不开口,也是班里唯一。毕业给我的“反右斗争表现”评语是“采取客观主义主场。”中肯,我满意。
我在政治上的“低能弱智”,是我人生中的一个玩笑。 我“政治”早熟。未满12岁,小学毕业我便是温州少先队的组织部长。温州5月解放,8月组建少先队,我在暑期顶着南方的烈日跑遍了温州市内的几十所小学,找到校长就说:“你们成立少先队吧,苏联就有少先队。”有的校长拍拍我的脑袋,说:“好的,好的。”有的校长问:“有介绍信吗?”我反问:“什么叫介绍信?”温州是前线,飞机轰炸,有一次还被人盯梢,躲进父亲的钱庄才得以脱身。12岁,我是温州中学学生会执委,文娱部副部长。不过我也早衰。“三反五反”,父亲突然被打成“老虎”,隔离审查,跪椅子揪头发,我表态划清界线,几个月后,又突然宣布“搞清楚了,没事了”。从此,我对“运动”的热情从政治运动转换为体育运动。
我向往公平,公正,向往简单,真实,向往竞争而平和。在那个年代,我在体育尤其是田径比赛中找到了。分秒和公分,说明一切,证明一切。我毅然选择了体育。
从小多愁善感,腼腆瘦弱。努力了一年,我15岁就破了温州市跳高记录。后来是浙江省记录。
感谢体育。 我从江南小城温州来到北京。当年温州没有市内公交,学校没有钢琴,语文教师不会讲普通话。小地方人进京都,又是赫赫有名的北京大学(温州考进北大文科唯我一人),正是体育给了我自信。入学不久,校篮球队选拔,我原先是温州中学生联队队长,颇受青睐。第二天田径队选拔,我一跳打破了校记录。在场的体育老师管玉珊先生非常惊讶,我训练水平差,动作不规范,怎么比以往所有北大学生都跳的高?
信不信?服不服?也就这样了。 (我对管玉珊老师的怀念是一生中少有的不是“就这样了”的人。他是我的教练,我并不觉得他特别高明,难得的是他自己也不这样认为。他为我找过国家队总教练黄健,请他看我比赛,但也只有一句不加修辞的话:“他说你的起跳脚外撇是习惯动作,不改了”。殚思竭虑尽在其中。他后来是右派,从批斗会直接来到田径场,一脸汗污依旧平和,依旧严历,依旧不谈自己——我多么盼望他能拿我出气,向我抱怨。)
我4次破北京市跳高记录。据说北大解放后破市记录的唯有我。现在我应该清理一下我获得的荣誉了——北大学生代表;北大体协常务理事;《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 》发表报道、专访和照片;那年纪念“五四”,北大是五四发源地,盛况空前,推举我举火炬领跑绕场一周;北大党委书记江隆基在全校大会上对我表彰(把我的名字念成“戈觉悟”了,全场哄笑),还有,马寅初校长请我吃饭……。这些我没有说过,没有填表,中外多种辞书、传记、访谈也没有写过,连剪报、照片也没有保存。破记录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记录是多高。
可见我多么不在意。我在意的是过程。人生不就是过程吗? 体育运动,是我的享受,是我的追求和逃避。运动让我强壮,从容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让我的生活阳光灿烂,体育也造就了我的人格和气质。
北大入学,先住小饭厅,后住13斋。13斋两层灰砖楼,生火炉,3个相连的房间住24人。大冬天,是南方人难以想象的零下十几度。我早上五点起床,轻手轻脚从上铺爬下,摸黑穿上单薄的运动衣裤。下雪天也不例外,雪落在身上,身上冒着烟也似的水汽,快意极了。在阗寂无人(如果遇着人我们会亲切地点头)的未名湖畔,在绿白相叠的校园小径,此情此景,只属于目标明确、意志坚定、受宠生活的年轻时光。未名湖一脸静谧温柔,小山坡上时有宿鸟惊起,又落在巢里,亭榭隐没在雪帘后面。一个多小时,我回到热烘烘、气味不佳的宿舍,他们还在睡梦中。我比他们幸福。
有些同学不这么觉得,或者他们觉得我太幸福了。
有一种情绪,差不多每个人都有,但差不多每个人都耻于承认,哪怕对自己。那是嫉妒。我也是。嫉妒和羡慕之间有一条宽宽的灰色边缘,我们很难界定。他们不会嫉妒我的体育成绩,机会平等,他们做不到;他们会嫉妒因此带来的东西。我有北大“华尔兹王”之称,小饭厅周末舞会回宿舍,他们全已无聊地入睡。我的床头张贴着苏联芭蕾舞剧照。周日我过得丰富多彩,去公园,背上速写夹画画,进城(步行,无钱买公交车票)看电影、画展。常有女同学给我写信、来电话,在饭厅碗袋里塞条子、放电影票。青春期,对别人的艳遇无论是嫉妒还是羡慕都正常,其实我在北大只和一位女同学拉过、接触过10秒钟的手,只有一次鸽子一般的额头碰额头,没有任何不轨不得体。他们看我轻轻松松得高分,他们看我特立独行,不跟风起哄……还有什么呢?但每周一次的生活检讨会,我总是主角,对我的帮助十分耐心和认真。无非是资产阶级家庭出身,资产阶级腐朽思想,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我从不答辩,埋头作记录的同时便是画出发言人痛心、愤慨的表情,有时委屈,通常要想出一句自我消解的话:“让海风从胸中吹过!”会后去运动,跑步、打球,汗水一出什么也没留下,我行我素。
说了什么,是谁说,现在全消散了。 我记得的是那天校运动会的中午,比赛结束回到宿舍,大家都已午睡。桌子上有一个信封,上面放着水果和自采的鲜花。全班同学署名的祝贺我破北京记录的信,还有一张苏联明信片,一位女同学在上面抄录了普斯金《白衣少女》的诗。我很感动,我感受到同学的真情,这封信和明信片,天南地北,二十世纪二十一世纪,我至今保留着。
这是中国独特的政治人际现象:会上是对手,会下是朋友——体育口号的套用。(在文革中也如此,他贴我的大字报:现行反革命,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黑干将,小爬虫,等等,无所不用其极,然后,可以和我站在一起看他写我的大字报,看完,我们打乒乓球去,钓鱼去。)我和大家无争无涉,友好轻松,我觉得同学是喜欢我的,亲昵地喊我“小拉兹”(印度电影《流浪者》男主角)。我们都年轻,都幼稚,也都可爱。
我不大喜欢回忆往事。人不是为回忆活着。只是有些事,需要用时间来品味。
那天下午,我正在田径场训练。体育教研组一位老师找到我,说:“看你一身汗,快洗澡去”。
我问:“有事吗?”
他看看表:“给你15分钟,洗完澡马上到办公室 ”。
原来是马寅初校长约我去。未名湖畔一座独立小院,竹林环绕,青瓦白墙。校团委书记石幼珊在门口等我,她远远的就招手,迎下台阶。我和她在什么会上见过一面。她十分亲切,透着母性的随和和温暖。
马寅初先生闻声从里屋出来。五短身材,粗壮,大脸盘黝黑。我心里想,像是农民老伯。他边走边说:“请坐,坐。”
我有礼貌地拘谨着。石幼珊先生拉过我坐在红木沙发上。
马老问我是哪里人,高兴地说:“我们是大老乡啊,我讲不好普通话,你也讲不好吧?你讲不好别人听懂,我讲不好别人听不懂”。
我说:“听得懂。听不懂还能当校长?”
我们都笑起来。
“小老乡,不成敬意,4菜4碟1汤。喝绍兴老酒?”
“不会喝。”我撒谎。我经常在母亲的厨房里偷喝做菜的老酒。
“不喝,马校长您喝。”石幼珊说。
他拿过杯,自斟自酌:“兄弟不客气了。就两小杯,点到为止。这样可以吧?”
我们边吃边谈笑。
4菜中有一大盘鱼,柳叶盘,1汤是西红柿鸡蛋汤。有一小碟五香花生米,一小碟葱拌豆腐,还有大概是海带、牛肉焙片。
他说了什么?大学生习惯做笔记,我本来也想写下指示的,只一分钟我便打消了这念头。他甚至不问我对学校工作的意见,对振兴北大体育的看法,他也不问我是否是党团员,指明我前进的方向。听惯了套话,突然官而无腔,官而无调,反而感到怪怪的(连团小组长每次找我谈话也是先征求意见后指出方向)。虽然平易随和,却尊敬不起来了。
马校长说起他的健身秘诀:爬山,冷热水交替洗澡。他问我温州人姓“戈”的多不多,戈公振、戈宝权是江苏东台人。
他“正式”的话只有这一句:“引起共产党注意不容易,你才19岁,共产党注意你了,你要……”他左手握一下拳头,“努力!”
他怎么说“共产党”不说“党”?民主人士的用词;他怎么说“注意”不说“关怀”、“重视”?用词陈旧。
我看一眼石幼珊。她没有什么感觉,往我碗里夹菜。
大约是半个小时,或许是一小时,门口响起汽车喇叭。他慌慌张张的站起来,用餐巾纸抹一下嘴,匆匆往外走:“对不起,告辞,告辞。你们再吃。”
石幼珊说,马校长要去中南海开会。马校长坐进汽车,我和石幼珊目送他离去。
饭是不能再吃了,鱼的味道鲜美。
石幼珊对我说:“你入团快解决了。我问过你们的团支部,家庭情况也调查过。”
我笑了笑。
她又说:“有事你可找我。”
我没有找她。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次交谈,但我心里惦记她。文革中我到北大看大字报,急切打听她的境况,我想她这样的人肯定大难临头,说不定会自杀。
反右后,团支部书记说:“当时不让戈悟觉入团,我们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完全正确!”校团委是厅级,班级团支部是什么级?他们的不妥协我还是佩服的。
“完全正确”的理由,自然是我在右派进攻和反右中的表现了。我的两位朋友,一男一女,都成了右派。女的朋友希望我在批斗她的班会上出席,而且坐在一排中间的位置,可见她多么不明世理;我也不明世理,居然答应这位西语系不能算是“女朋友”的朋友。
我到了教室门口就被他们大吆小呼地堵住了,他们认识我,他们一定以为我是左派,向我说明她的问题如何严重,要我劝说她坦白交代和谭天荣、张元勋的关系。后来,他们把我单刀赴会救美反映给我们班。男的是王大鹏,我们要好,他班里积极分子找我揭发,我说:“他请我吃冰棍,我不吃他就扔到的大饭厅屋顶上了。” “完了?”“完了。”我是名人,他奈何不得。后来还是我们班的一位同学写了张大字报与他划清界线。他与大鹏没有多来往,迫于团支部的“希望”,包括动员我一起签名,“搞不好要开除团籍” 。我入不了团,总不能连累他出团,便答应了。这不算我的好表现。
有些事情莫名其妙。我同宿舍的一位同学竟然和我商量让我同意当右派。我问:“凭什么?”他也想不出来。不过我也不怪他,我明白,有一次我只差10分钟就当上右派了。时也,运也,命也。
又是多亏体育。
闷热的夜晚。班会已开到9点半,我突然有了一股陌生的不寻常的冲动,便在纸上写了几句发言提纲。但前面的同学罗嗦到9点50分,我正要说话,另一位同学激情满怀抢了话头(结果“开除团籍”)。我10点必须睡觉,这是学校硬性规定。我正准备参加在莫斯科举行的世界大学生运动会,早餐加一杯牛奶,一个鸡蛋,中餐多一碗红烧肉,每星期发我2角糖果费,全校唯我1人。(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因反右最终中国未派运动会员)我怏怏然离开班会。我的发言提纲:《教授在大学的位置》——典型右派言论。
第二天,我就失去了“帮助党整风”的热情。我的看法并无新意,有人说过了。我没有马校长“共产党注意你了”的自我感觉。
马校长一席便饭,我不大在意。石幼珊和我分道,我在未名湖畔转了一圈,饭后散步。天还亮,夕阳下的未名湖一副盛装。不是周末也漫步湖畔,有偷情的乐趣。不久,实实在在的感觉出来了,这顿饭没吃饱,才吃了2小碗,在大食堂要吃4个馒头。因此,最现实的苦恼是要不要出西大门到海淀小店补一碗鲜肉馄饨。馄饨很诱惑,不过校长请吃饭还要再花4分钱,太冤,最后还是去图书馆。
我没有与同学说起赴宴,主要原因是对马寅初先生缺乏认识。校长便是校长,在北大见过的大人物多了。我是在他亲自张贴布告:“本兄弟要演讲”,他的《新人口论》,和他的“明知寡不敌众,也要战斗到死”的宣言之后,对他肃然起敬。他不是农民老伯,他是时代的大无畏的智者,才觉得他的不正统的“注意论”是平等、诚恳的肺腑之言,是大悟。其次,我又能传达什么呢?我也不想给人炫耀的感觉,我已经不由自主的出名,还是老老实实出汗最惬意。
北大校庆100周年,老同学重聚。我们突然在“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的时刻又坐在一个窗户里,没有比试,没有颠覆,只有人生的感慨和感悟。
班级的党支部书记,她在10多年前一次会议期间和樊锦诗同住一室。樊锦诗是敦煌研究院院长,我在敦煌“深入生活”时与这位北大历史系校友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1986年10月,她去印度访问,我去欧洲参加世界作家大会,邂逅北京。她说:“你们班的党支部书记对我说:‘我们当年对不起戈悟觉。他是对的。’她说这话很郑重,很沉重。”现在,我和党支部书记相隔30多年后重逢,她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问。沧海桑田,等闲一笑。她笑的像是老大姐。
同班同学来了20几位,老班长建议,每人用10分钟介绍各自的 经历。友好,亲切,热闹。我提起马寅初校长请吃饭——不说没有机会了。我要表达对他的追怀,我要公开这个40多年后仍然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秘密。
有人笑着嚷:“不算,不算,死无对证”。
我也笑着说:“死无对证,不算不算。”
我微微吃惊,原来还有人在乎。在这么漫长的岁月之后,在我们都有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之后,有了玩笑,有了玩笑似的在乎。
还原事实本来就不可靠。刹那间,我自己也怀疑是不是真的了。于是,想起了王安石的一句诗:“山花落尽山自在,山水空流山自闲。”
只有沙坑,沙坑边沿用手用脚感觉到的一小块地方。我这里得到的干干净净。我这一生不停地在起跳。高度在哪里?越过了吗?
温州山根居,2004年8月10日
戈悟觉 国家一级作家,教授。就读北京大学中文系和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后支援大西北建设,曾任宁夏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宁夏国际标准舞协会会长等职,中国作家协会、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中国书法家协会、中国舞协国标舞协会等会员。1995年调回家乡温州,在大学担任领导工作。发表作品600多万字,有英、法、日、俄等译文。获全国优秀电视剧奖、《人民文学》“最受读者欢迎的作品”等20多种国家、省级作品奖。作品入选10多种国内外选本。主编书籍400多万字。录制电视剧3部,参加中法、中日文化交流。中国正泰集团、中国红蜻蜓集团、美国龙安公司等中外大型企业高级顾问。国务院授予“国家有突出贡献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