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记事之一:陈炳南其人其事/茆家升- -| 回首页 | 2006年索引 | - -小人物记事之四:泣/茆家升

小人物记事之三:软埋//茆家升

                                      

陈卫华是我在农场里见到的第一个死人, 应该说他不是直接饿死的,他是被雷电击毙的。那几天连日下雨不出工,难得的清闲。食堂根据"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最高指示, 那几天的糊糊汤特别稀, 一个个饿得直叫, 都在想都在想尽办法填肚子。陈卫华卖掉最后一件可卖的床单,换来了几斤小麦,用石片磨磨压压,就成了连麸捣,现在叫皇室麦片了。那晚他吃完最后一块饼,一道强光闪过后,一声炸雷,房屋在大雨中烧着了。他宿舍里8个人,就他一个人死了,我去抢救的,身上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只是心脏停止了跳动。死相安祥,和他平日一样。

死后未见家属来,也许未通知,是软埋的。软埋这个词很不好,在我们家乡,只有人人怨恨的泼皮无赖才软埋。就是叫花子死了,也有人捐点钱,给他凑四块板的。所谓软埋,就是用几张芦席裹裹,挖个坑埋掉算了。陈卫华个大,芦席裹不严,两只脚还在外面,大陈是一等壮汉,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大家心里都很难过,背后都说不该软埋的。

60年代大饥荒时,右派的难友们,靠场里食堂每天几两稀糊是不行的,除了家里有点接济的人除外,基本上靠“偷”自己种的山芋得以维生。那个叫杨家冲的作业区主任姓董,是个懂点道理的人,那里的难友日子就好过一点;我们这个赵家岗的作业区主任姓赵,是个十分凶残的人,心肠歹毒不算,手段也凶。他防人偷吃山芋有绝招,就是验大便,他种田出身,内行,知道吃生山芋拉什么样屎,熟山芋、山芋糊又拉什么样屎。他每天到各个队的厕所转悠,看到拉的屎不对,能把全队的人骂个狗血喷头。难友们也有办法,知道自己肚里货不对路时,就跑远一点的地方拉,拉过后用脚踢几脚土盖上,像灵巧的波斯猫一样。不过一定不能被发现了,因为吃家饭屙野屎的罪名更重,好在那时大便不太臭,不易发现。

姓赵的坑人最毒的绝招是抗旱,赵家岗全是山丘荒坡,三天不下雨就得抗旱。他备的水桶是特大的,我们称过,两桶水足足有152斤,一担水从岗底水塘挑到岗顶上,常常要换三四个人,肩上换挑子,要体力还要技巧,一不小心不是摔坏了水桶就是闪了腰,两件事都不得了,所以一般只敢舀半担多一点的水,就那也有百把斤。

常常是每天下午4、5点钟,难友们最累最饿的时候,姓赵的出场了,他可真是身先士卒,捋起裤脚到水塘里,他来舀水,一对大水桶,他双手一按到底,肩膀一挺,满满荡荡的一担水就起来了,他臂大腰圆,吃的饱睡得足,又只舀不挑,这时接第一担水的人就苦了,要当他的面把一百伍十多斤的水挑起来,踩着滑溜溜的塘泥,一直挑到塘埂上,再不歇肩的传给第二人,这活特重特危险,全作业区只有陈卫华和周策两名壮汉能挑下来。

开始时大陈自恃力大,常常挑上塘埂后还多挑一段路,那挑第二肩的人就省力多了。有什么打桩上房这类重活,也大都是他挑头,所以人缘很好。

我那时虽然头上也戴着右派帽子,但还在当医生,先在总场卫生所,还是以医生为主,以后说我太关照右派了,就第二次发配到赵家岗来了,医务事不多,要经常参加劳动。如遇到大陈,对我总是很关照。他常说一个人在世上只能干一样事,让你们当医生的种田,不是活受罪吗,我手脚勤一点,你一天的活就有了;还对我说你还年轻,千万不能把身子拖垮了,日子还长着哩。能吃饱的时候,他总是笑呵呵的,觉得和在家干活也差不多。

大陈对我说他本是个小学未读完的农民,因为当地供销社要在山里设一个点,点上不通公路,全靠人挑,大陈个大力大,就被选中了。大陈说他这一生吃亏就吃在大肚汉上,定量不够吃,路上饿了,就顺手吃货担里的糕点,为此挨过几次批斗,他也未在意。以后点上通了公路,大陈成了多余的人。本来再下放回家也没事了,偏偏赶上反右派深入开展,每个单位都有了任务,供销社的一位主任说,反正大陈留下来也没用了,给他戴个右派帽子送走算了。大陈是工人,按政策工人是不能划右派的,不过我们安徽省那位姓曾的头儿搞左的一套特有办法,另设了一个叫反社会主义的新帽子,就给大陈戴上了,还对他说这帽子和右派帽子同等待遇。大陈问我右派有什么待遇?我笑着说有,有!批斗、降级、开除、劳改,你要哪样?大陈憨憨地笑了。

随着劳动强度的日益加重,尤其是姓赵的为了邀功请赏,谎报产量,队里生产的粮食几乎全调走了。这正是60年底,这个作业区和全国一样正忍受着大饥馑的煎熬,姓赵的又管得特别紧,日子一天天艰难起来,很多难友已患上了饥饿性浮肿。大陈食量大更难熬,他有时到我这间卫生站来,我们只能弄一点菜根菜叶填填肚子。我曾问他,反右派是反知识分子的,你一个农民出身的工人,搞到你头上亏不亏冤不冤?他说什么亏呀冤的,他本来就知道干活吃饭,只要有活干有饭吃那怕是半饱也行,说着说着他低声告诉我,你别看这里这么苦和累,比起他们家乡来还要好些,他们家乡无为县农村已经饿死许多人了,像他这样的大肚汉,要是在家乡也许早就饿死了;不过这姓赵的也太狠了,他是种田好把式,他应该知道,今年这么好的收成,怎会吃不饱呢?山芋好藏得很,又不像稻子不能见潮气,多挖几个洞,有多少山芋藏不了?现在才是冬天就没粮食吃了,明年春荒咋办?青黄不接时咋办?人都饿得不能动了,谁给你干活呢?

大陈这些话是40多年前对我说的,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句大道理,是最朴实最简单也是最深刻的真理。作为一个农民,他说的是最实际的事,这个简单的道理可以立是任何人都懂得的常识。但是为什么那么多台上的领导不敢直说呢?难道你们的乌纱帽,真的比千千万万百姓的生命更重要吗?

大陈所说的农村情况是实情,60年非正常死亡,安徽是重中之重。据《戴厚英随笔》一书披露的材料,安徽总共饿死了五百万人,其中无为县仅在册的就饿死了二十四万人,宣城县饿死了十七万人。听说是小平同志和董老亲自蹲点才揭开盖子的。值得深思的是,当时两个县的县委书记都被免了职,但过后不久无为那位姚书记当上了一家大造船厂的头头,宣城的田书记当上了一个市的付书记。

大陈担心的事,正一步步向我们逼近,姓赵的越管越紧,口粮越来越少,难友们奄奄待毙。大陈开始卖东西换吃的,最后一件可卖的东西卖掉后,他死了。大陈是个朴实的人,本该朴朴实实而去的,未想到死的那么惊天动地,那是我平生见到的最闪亮的一道闪电、听到的最响的一声炸雷,死后又被软埋了,真是天道不公,地道也不公。

大陈死后不久,另一位叫周志艮的难友,只因为“偷”吃了地里的自己种的山芋,被姓赵的发现了,连日开全作业区大会批斗,姓赵的对他拳打脚踢,小周当场就被斗死了。人都死了,姓赵的还补上一脚,还说他装死。一个右派的死去,就像死了一只蚂蚁,从作业区到总场,没有谁当一回事。

大陈小周先后惨死,姓赵的不但不收敛,而且变本加厉,拼命封锁言论,不准议论。他在大会上恶声恶气地说,闲了你们就会说牢骚怪话,非叫你们一个个天天累得不能动了,看你们谁还敢再说怪话!

这时难友们真正的是惶惶不可终日了,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下了,第二张也倒下了,那下一张,下下一张会是谁?未想到那黑色的沉重的死亡多米诺骨牌紧接着就向我猛扑过来:又是一个急风暴雨之夜,又是一声天崩地裂似的炸雷响声之后,我卧室的后墙轰然一声倒了,不是坍塌,而是整方墙向内直扑我的床,后窗的窗框正沿着我的帐门砸下来,一阵灰雾蒙头盖脸而来。当时我还算清醒,掀起帐子另一边,飞快地跑到屋外大雨中去,就在我跑出的那一刹那间,后窗顶上那一排厚厚的干打垒土块,哗啦一声砸下来了,把后窗的玻璃和窗框都砸的粉碎,我若不是跑得快,就正好砸在我的头上身上,非死即残,那我也要被软埋了。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现在想想还十分后怕,人的生命是这么的脆弱,眨眼的功夫就会死的,那年我才23岁啊!

惊魂甫定之后,我写过一首小诗,哪里能称得上是诗,只是几句大白话,但却是我真实的心灵写照,诗名就叫《死亡》:

         死亡,就像从这一间房

         搬到另一间房

 

         这间房里有太阳光

         阳光太烈,禾苗枯了

         150斤重水桶抗旱

         一等的汉子腿肚也打颤

             那间房里没有阳光

             只有永久的冰冷和黑暗

         我害怕这间房里强烈的阳光

         也害怕那间房里的冰冷与黑暗

 

         这间房里有食堂

         食堂里只有糊糊汤

         一吸一道沟,一吹三条浪

         喝一肚子还饿的慌

             那间房里没有食堂

             六面是泥土,身下是泥浆

         我不要这间房里的糊糊汤

         也不要那间房里的泥浆

 

         这间房里声音太响

         叮叮当当吵吵嚷嚷

         批判会连着批斗会

         无处躲无处藏

             那间房里死一样寂静

             只有蛐蛐儿低声吟唱

         我厌恶这间房里吵吵嚷嚷

         也不要那间房里的蛐蛐低唱

这首小诗写好后从未示人,那时要拿出来,就凭害怕阳光这一句,就要坐牢。四十多年过去了,写诗的激情早已没有了,就任它这样吧。

我这一难逃过去了,那么下一张多米诺骨牌又会砸向谁呢?天才的预言家也不会想到,死的第三个人竟会是姓赵的自己,尽管他不是在这个农场死的,猜想死的一定很惨。

当时全国形势虽说都很严峻,具体到这个作业区,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如果继续听任姓赵的胡作非为,我们全作业区一百多口人还不知有多少人要遭大陈小周同样下场,不过我们能搬得动他吗?未想到毕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姓赵的胡作非为,终于也把自己送上了黄泉路。他不仅盘剥我们难友,大把大把贪污作业区的钱物,居然霸占民女,并迫害民女之夫,最后东窗事发,一付手铐铐走了他的升官发财梦。他和大陈一样个大饭量大,听说到劳改农场不久就饿死了,妻子改嫁了,孩子也送了人。

姓赵的被逮走后,来了个姓徐的主任,要开明一些,以后总的形势也好转了,直到农场解散。

反右斗争过去40多年了,大陈小周姓赵的也死去40多年了,比起55万错划右派和60年大饥馑饿死的人,这几位普通人的死,似乎不值得再谈。但我总觉得这里有些什么值得思考的问题,需要分析探讨一下。

大陈和姓赵的本来就是地道的农民,而且都是一等的农业好手,是真正强壮的庄稼汉,都才三十来岁正值盛年,本来应该在农业方面一显身手的,他们怎么会死于反右呢?那本来是与他们不搭界的事嘛 ,是一次偶然现象吗,还有没有什么必然性?比如从本质上看,大陈朴实,姓赵的奸诈;大陈恪守本分,姓赵的想入非非,想升官发财——不过这种差别,人群中也比比皆是,不至于死于非命呀!

我看关键的问题是他们都错了位,大陈错在和右派享受同等待遇,不是他的事,他只是反右斗争深入持久必然会有的众多牺牲品之一;姓赵的当然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如果他没有这个机会, 或者有了机会, 他能头脑清醒一点, 或是能受到一些约束, 使他不能任意作恶, 那他总还不至于家破人亡吧!

                                         2001/8/1二稿于广州

【作者: sltao】【访问统计:】【2006年02月8日 星期三 07:14】【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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