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知识分子?有过各种解释,记得五十年代初有一种说法,说初中毕业就是知识分子了,以后又听说那标准就太低了。权威的解释应该是《辞海》。里面有“知识分子”这一条目,条目很长,关键是前面几句话:“有一定文化科学知识的脑力劳动者,如科技工作者、教师、医生等.”这应该是没有疑义的,就教师而言,学高为师,为人师表嘛,还不是正宗的知识分子!
但是,在我们那所改造右派的农场里,我见到了不少初中程度以下的知识分子,是一批被错划右派的农村小学教师。这些人情况复杂,有一部分是正规中级师范毕业的;还有一部分是简师毕业的,所谓简师就是小学毕业读三年,也就初中程度;还有为数不少是简师速成班的,所谓速成班,就是小学毕业读半年就上岗当教师,实际也就小学程度,这批人是为响应当时号召建立百万人民教师而特设的,大概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我接触过一些偏远地区来的速成教师,其文化程度也就刚脱盲而己。
这批人是怎样被打成右派的呢?说来令人难以置信。
这几种类型的小学教师,57年夏季都参加了教师暑期学习班,学整风反右文件,学习结束时要考试,有一道是非题是:有人说现在是“党天下”,你认为对就划(十)号,不对就划(一)号。大部分人认为,说是共产党天下还能不对吗,就纷纷打了个(十)号,结果白纸黑字都成了储安平爪牙,包括速成班在内的那一批人都速成了右派,而且是右派正规军,不像某些基层人员,不够右派资格,只能戴个什么反社会主义分子杂牌军的帽子.
这批人基本上是农家子弟,大都家境贫寒。绝大部分来自安徽无为县,无为县60年又是饿死人最多的县之一,有资料统计在册人员, 非正常死亡人数为24万!所以他们是农场里受苦难最重的一群人.,
本文要讲述的一对小夫妻,便是其中的一员。他们都才二十出头,男T,女Z。他们是什么学历,因答错那道题被划右派的,我未打听过,因为这与他俩所受的苦难无关.
原先出于对他们的照顾,在一间大单身宿舍里,用芦席隔出一小间不到3平米的小屋,给他俩住。外间还住着十几名男右派,实际上是一个大家,谁也避不开谁,好在那时不是劳动就是开思想批判会,已谈不上什么男女私情。
60年大饥馑开始了,大家都在饥饿线上挣扎,各种找吃的办法都想尽了,依然饥饿难忍,就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了。常常是在连日劳累,比如双抢,体力极度消耗后,或是连日阴雨,食堂里的糊糊汤特稀的时候,或是到了月底饭票已经吃完之后,那时人们特别感到饥饿,个个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填肚子。这时小屋里那悲惨的故事就又开始了。
照例先是他俩关起门谁也不说一句话,要过了很久,还是男的先开口,声音很低,但外间也能听到,叫女的小Z去借饭票。借饭票!这不是天方夜谭吗?谁不知道借饭票不就是借命吗?谁会把饭票借给你!也有人肯借,谁?炊事员!不过男人借不到,非得女人去借,非得年轻一些,最好有点姿色的年轻的女人去借。小Z终日劳累,蓬头垢面,那里还谈得上姿色二字,不过总还是年轻女人。小Z清楚地知道叫她去借饭票意味着什么,一听这话就只是哭,那是一种极悲痛的哭泣,几乎哭不出声,只听到一阵阵痛心的哽咽.这时全大屋的人都屏声敛息,他们决不是要刺探别人的隐私,更不是耻笑他们夫妻。他们大都是来自同一区乡的教师和基层人员,都是患难与共的难友,谁会笑话谁呀,只是物伤其类罢了。常常又是小Z哽咽了一阵之后,只听到“啪啪”地几声轻响,大家知道那是小T在打自己的耳光,这时就会听到小Z低声哽咽地说了声,我去,就再没有声音了。又要过很长时间,那间小屋的门开了,小Z像一个幽灵一样的溜了出去,这时大家会全都背向着他,怕她难堪.又要过很长时间,小Z又像幽灵一样溜了回来,同样没有一个人看着他,更不会有人问她一声。接下来便会听到小屋里有低低的吃东西的声音,这时大家尽管是饥肠辘辘了,但没有人会耻笑他们,也不会妒忌他们,更多的只是同情与悲伤.他们可以想象得出,这是和着泪在下咽啊,一齐咽下的还有尊严人格人性与羞耻。
这以后很多天,这一对小夫妻都低着头弯着腰默默做事,不和任何人搭话,全屋的人全队的人也没有一个会冷笑他们羞辱他们。大家只希望这种伤心事不再重演。
但是,过不了多久,这种乞求、沉默、哽咽、哭泣、自责、像幽灵一样的溜出溜进的事,又会重演。每演一次,大家跟着一起伤心。时间久了,这悲痛的事就渐渐地传开了。我乍听说这件事,首先是彻骨地悲哀,一个人的尊严,一个女子的贞洁,一个家庭的荣誉,竟只值几两饭票。我忽然想起了元曲里的两句话:“先为天下忧,后为天下羞″。我们能不能认为这对普通小家庭蒙受的羞耻与屈辱,是那个时代的羞耻与屈辱!同时我也对那班以饭票辱人的无耻炊事员无比愤恨。这批家伙我都认识,尤其是那个叫刘麻子的炊事班长,那张麻脸整天喝的醉醺醺的,满嘴脏话。这批人都带有家属,平日短斤少两,盘剥我们难友。当时难友之间流传一句话:“这一怕,那也怕,最怕炊事员斗瓢把.”就是这些丑类,不仅吸我们的血,还摧残我们的人性,侮辱我们的人格。或许天大的苦难和饿死比,都是小事,所谓衣食足,才知荣辱。为了活命,迫使贵为人师的人,走上这耻辱之路。
那对小夫妻我只是远远地看过他们几眼,不忍上前和他们对视,怕的是伤害了他们。实际上我是一直等待他们上我们这个小诊所来看病的,因为那时我们诊所里还控制了一点点治病的粮食.当时农场难友大批人得了饥饿性浮肿,有人已经饿死了!地区领导也怕人饿死多了不好交待,问到我们卫生所几位医生,经我们医生的极力争取,上面拨下了一点红糖与黄豆,因为食堂炊事员太坏了,大家一致要求由我们几位都是单身的医生煎煮。然后凭我们的病假证明,每位病人每天从我们手里领取三两这种民间称之为“状元红”的食品。这批“状元红”真是天物,多数浮肿病人都从我们手里领过,也确实挽救了不少频临死亡的难友。我每天都在等这一对小夫妻,可惜直到这批食品发完,也未见他俩来领过。当然这么点点食品,也不能根本解决他们的困难,但起码总可以使他们暂时脱离耻辱之海吧,为什么他们不来呢,是不愿意和难友分争吗?还是有别的隐衷,至今我也未想通,但他们的悲惨经历使我永世难忘,使我的灵魂总也不得安宁!
本来我不该重述他们悲惨往事的,怕的是他们受到再一次的伤害。但它毕竟真实存在过,重述它为的是这样的事尔后永远不再发生,不要再使那些无辜的人受到伤害.
2001年8月4日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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