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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记事之二:张景影忧郁而终/茆家升- -| 回首页 | 2006年索引 | - -小人物记事之六:怀念丁祖杰医生/茆家升

小人物记事之五:宽容/茆家升

                                      

 "咚!咚!″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章护士长。奇怪的是拎了一篮子鸡蛋。怎么?护士长给我送鸡蛋啦, 肯定不是好事!这位胖大姐我可惹不起, 大姐快人快语, 敢做敢当, 一如乃母。乃母57年错划右派, 受难二十余年, 刚改正就逝世了。可乃女一点也不接受乃母教训, 还是一张利嘴, 又专打抱不平包揽百事。这不, 又为谁当说客了, 我们一个科室呆了几十年, 又多着1957年那层关系, 找我办事还得送鸡蛋吗?再说这送鸡送蛋的事也早过时了, 现在行情可不是这个。我啥也未说, 直盯着那篮鸡蛋发笑。她觉察了, 哈哈一笑道, 你想的美!还未到我给你送东西的时候, 走走, 到老吕家跑一趟, 叫他宽容一点, 抬抬手算了, 一个快成家的孩子, 已经关了好几天了, 还想怎么样, 积点阴德吧!

这事全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吕公与那位姓傅的,57年结下的冤仇, 不巧分房子又分到一起, 还能有好事。几天前吕公与傅公子在楼梯口顶撞几句, 傅公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手一推吕公栽倒了。这事说小就小, 未伤筋动骨, 骂他几句就可以了;说大也真有点事, 吕公可是38式老干部了, 烈士遗孤,8岁就穿军装, 抗美援朝又丢了半个肺,57年被错划右派(划右派时怎么不想到这硬梆梆的革命经历,62年拒绝给他平反时, 又怎么不想到这些), 文革时又被造反派在头上砸了一棍子, 脑挫伤在床上躺了三年, 一身是病, 他要是往病床一躺, 冤家对头老傅一家可有好戏看了。这不, 他一个电话, 傅公子就被治安拘留了, 又听说吕公要起诉了,那迫害老干部的罪名可不轻, 这下子可真的要冤冤相报了。傅家首先想到的是找人疏通, 找谁呢?他未想到他一家在医院里工作几十年, 到需要找人时, 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说来话长, 这家医院别看就四、五百人,57年就抓了近四十名右派, 还不算未戴帽子的所谓中右和受过批判的, 远远的超过了老人家制定5%的指标。医院老人之间不是整人的, 就是挨整的, 相互之间积怨很深。所以医院里有个怪现象, 有很长时间, 他们的子女很少有通婚的, 不仅是整人的和被整的之间, 即使是同类人之间, 也鲜有能推心置腹的, 相互防备太深。你们说姓傅的这时能找谁呢?医院里为这点小事闹得沸沸扬扬, 正是几十年积怨的一次小小暴发。

事情的最后转机, 还是在傅公子身上, 这小伙子别看是傅家的, 为人还算仗义, 不像乃父, 人缘不错, 又临近婚期, 所以章护士长为他奔忙。

我决定出面周旋, 不为老傅也不为小傅, 我总感到这事太荒唐, 把那场给共和国背上沉重包袱的政治运动庸俗化了, (尽管这场运动起码在基层本来就庸俗化了,成了某些领导干部整人的一次机会与借口。)反右运动已经过去四十年了, 难道上辈的仇恨与怨怼, 还得遗传下去吗?那么冤冤相报, 何时能了呢?我虽然也荣忝右派之末,但不在这里打的, 和谁也没有恩怨,和吕公更是40多年前在一家大医院进修时就相识了, 他几次病危我都在场, 和他家阿洪大姐也很熟, 我不想为一个小孩子的事, 影响吕公一家的形象。

"走!我去试试吧, 老吕怎可能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呢?这不给人看笑话吗?不过这鸡蛋就不要带了吧, 这不小看人吗!″

"带着!带着!″又低声对我说:"篮子底还有个小红包, 是一点心意, 千万请他宽容宽容, 放小傅一把!″

"就不知道吕公给不给我面子了?″

果然, 我一敲门吕公就发话了:“老M就你嘴巴大些会说话,走走走,你们把我老吕看成什么人了。”话虽这么说,门还是开了,是阿洪大姐开的,吕公躲在房里不出来,阿洪大姐和我唠叨:

“别听外人瞎说,老吕是那种人吗,老子是老子的事,儿子是儿子的事,老吕都是快散架的人了,经得起他一推吗,给他治安拘留是依法行事,谁说要算旧账的,算旧账!他家能赔偿得起吗!”说到这里阿洪大姐眼红了。

“洪大姐别说了,你们家的事大家都清楚,这几十年我们大家都难过,这不,总算熬出头了……″

"大家清楚?清楚什么?老M, 别看我们这么熟, 有一件事我连你也未告诉, 老吕文革那年要是一棍子被打死了, 我打算到死也不开口的。这事说起来伤心不算, 也丢人。再说姓傅的也太狠心了, 还说要我们家宽容, 真是良心给狗吃了!″

"洪大姐, 能不说就不说吧, 这几十年, 我们这些难友, 谁没有一肚子苦水啊!″

“不!不!既然医院里议论纷纷了,有些话我就得说说清楚。一场运动来了,就说反右派吧,我们医院全搞错了,全国也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搞错了,但怎么给反右下最后的结论,那是党和政府的事。我家老吕革命几十年了,经过了多少运动,怎么可能计较个人恩怨?如果一定要说个人的责任,拿我们医院来说,主要还是姓鲍的姓史的姓许的姓黄的作的孽,他姓傅的不过是个小伙计,而且也未捞到多少油水,但是,老吕和我们全家却都栽在他手里了!

“你是知道的,62年中央七千人大会之后,安徽曾经搞过一阵子给右派甄别平反。老吕有什么事呢,不就那么两句话嘛,一是他说了四害没有国界,这是事实嘛。再就是姓傅的检举的, 说我家老吕说了, 说中央也有派系, 其实这话也没错, 毛主席不也说了党内有党党外有派嘛, 老吕那位烈士父亲的战友, 都是高干, 平日对老吕很好, 常常来看望这位遗孤, 也许闲聊过什么, 老吕也不过是道听途说, 闲聊聊而己, 又未写过什么文章, 也未在会上发过言, 那有什么错呢!开始我们对平反信心十足。我那时正怀小二子, 本来不想要的, 老吕说, 留着吧, 可能这孩子会给我们家庭带来转机。果然不久有消息说, 老吕问题已经通过了, 通知会很快到医院的, 那个高兴劲哟, 真是无法形容, 一家子当了那么多年贱民, 一下子和大家一样了, 能不高兴吗。我真想在毛主席像前烧炷香。老吕说不, 我们共产党人不迷信, 只相信实事求是这句话,真金不怕火来炼的

“谁知道晴空一声霹雳,事情搞错了, 获准平反的是另一位同名同姓的吕公(此人也是我们门口塘的难友), 我家老吕未通过。听说关键就是什么中央也有派系的那句话,只要检举人写个证明材料,那怕是含糊其词也行,事情还有转机。老吕为了自己的政治命运, 为了家庭, 特别是我怀中即将出生的孩子, 他硬着头皮, 趁天黑敲开了老傅家的门, 怎么说呢, 其实这时老傅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老吕一个革命几十年了的汉子, 一个受到很多病人尊敬的外科医生, 一个领导这家医院艰难前进的副院长, 当着老傅的面, 玉山倾倒, 卟咚一声跪在老傅面前, 同时低下了他本来高贵的头颅……″

说到这里阿洪大姐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我的灵魂也受到了猛烈的一击, 只感到胸口作闷,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阿洪大姐才好,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男儿有泪还不轻弹呢, 岂能屈膝于人, 一个人不是到了绝路, 怎会出此下策!

“快别说了, 快别说了!这些事毕竟都过去了, 我们总算熬过来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只想听好听的, 不敢面对现实了!我说的可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你猜那姓傅的怎么样了?老吕都跪下了, 他居然不伸手拉一下, 别说说几句客气话了, 竟然头一掉就走了, 证明材料当然未写, 老吕又多戴了17年帽子。我那小二子生下来就送给了人, 一是养不起, 二是不想叫他也当黑五类, 一辈子受人欺侮。老吕那年被造反派一棍子砸瘫了, 许多人都来看过他, 包括那些整过他的人, 我都一个个表示感谢, 可是姓傅的依然和我们作对到底。他还好意思说什么宽容, 什么抬抬手!’’

"…… ……”我无言以对, 一时不知怎么说是好, 一个医院共事几十年的人, 为什么会生出这么大仇恨, 只是名利之争吗, 也不尽然, 两人又不在一个科室, 交往不多, 谈不上什么恩怨。老傅一辈子也只是个普通业务人员, 连个副科长也未当过, 业务水平还可以, 其他个人品质也还说得过去, 那他为何要对老吕赶尽杀绝呢, 真是永远也说不清的事。

阿洪大姐见我愣在那里, 脸色平和地对我说:"这些事说过也就算了, 这种日子应该是一去不复返了吧!老吕这几天很烦, 小傅本来要拘留14天的, 听说他要办婚事了, 刚才打电话到看守所, 叫他们放掉算了。外人也太看轻老吕了, 他会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吗?″说着他看了看地上那篮子鸡蛋, 对我说:"这些鸡蛋是金子做的我也不能收, 那样别的不说, 我能对得起我那送走的小二子吗?″

                                    2001年5月3日于广州

【作者: sltao】【访问统计:】【2006年02月8日 星期三 07:38】【注册】【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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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坏蛋   2008-03-18 15:43:40   

没换人间

- 评论人:anonymous   2006-07-12 11:38:39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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