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章护士长。奇怪的是拎了一篮子鸡蛋。怎么?护士长给我送鸡蛋啦, 肯定不是好事!这位胖大姐我可惹不起, 大姐快人快语, 敢做敢当, 一如乃母。乃母57年错划右派, 受难二十余年, 刚改正就逝世了。可乃女一点也不接受乃母教训, 还是一张利嘴, 又专打抱不平包揽百事。这不, 又为谁当说客了, 我们一个科室呆了几十年, 又多着1957年那层关系, 找我办事还得送鸡蛋吗?再说这送鸡送蛋的事也早过时了, 现在行情可不是这个。我啥也未说, 直盯着那篮鸡蛋发笑。她觉察了, 哈哈一笑道, 你想的美!还未到我给你送东西的时候, 走走, 到老吕家跑一趟, 叫他宽容一点, 抬抬手算了, 一个快成家的孩子, 已经关了好几天了, 还想怎么样, 积点阴德吧!
这事全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吕公与那位姓傅的,57年结下的冤仇, 不巧分房子又分到一起, 还能有好事。几天前吕公与傅公子在楼梯口顶撞几句, 傅公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手一推吕公栽倒了。这事说小就小, 未伤筋动骨, 骂他几句就可以了;说大也真有点事, 吕公可是38式老干部了, 烈士遗孤,8岁就穿军装, 抗美援朝又丢了半个肺,57年被错划右派(划右派时怎么不想到这硬梆梆的革命经历,62年拒绝给他平反时, 又怎么不想到这些), 文革时又被造反派在头上砸了一棍子, 脑挫伤在床上躺了三年, 一身是病, 他要是往病床一躺, 冤家对头老傅一家可有好戏看了。这不, 他一个电话, 傅公子就被治安拘留了, 又听说吕公要起诉了,那迫害老干部的罪名可不轻, 这下子可真的要冤冤相报了。傅家首先想到的是找人疏通, 找谁呢?他未想到他一家在医院里工作几十年, 到需要找人时, 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说来话长, 这家医院别看就四、五百人,57年就抓了近四十名右派, 还不算未戴帽子的所谓中右和受过批判的, 远远的超过了老人家制定5%的指标。医院老人之间不是整人的, 就是挨整的, 相互之间积怨很深。所以医院里有个怪现象, 有很长时间, 他们的子女很少有通婚的, 不仅是整人的和被整的之间, 即使是同类人之间, 也鲜有能推心置腹的, 相互防备太深。你们说姓傅的这时能找谁呢?医院里为这点小事闹得沸沸扬扬, 正是几十年积怨的一次小小暴发。
事情的最后转机, 还是在傅公子身上, 这小伙子别看是傅家的, 为人还算仗义, 不像乃父, 人缘不错, 又临近婚期, 所以章护士长为他奔忙。
我决定出面周旋, 不为老傅也不为小傅, 我总感到这事太荒唐, 把那场给共和国背上沉重包袱的政治运动庸俗化了, (尽管这场运动起码在基层本来就庸俗化了,成了某些领导干部整人的一次机会与借口。)反右运动已经过去四十年了, 难道上辈的仇恨与怨怼, 还得遗传下去吗?那么冤冤相报, 何时能了呢?我虽然也荣忝右派之末,但不在这里打的, 和谁也没有恩怨,和吕公更是40多年前在一家大医院进修时就相识了, 他几次病危我都在场, 和他家阿洪大姐也很熟, 我不想为一个小孩子的事, 影响吕公一家的形象。
"走!我去试试吧, 老吕怎可能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呢?这不给人看笑话吗?不过这鸡蛋就不要带了吧, 这不小看人吗!″
"带着!带着!″又低声对我说:"篮子底还有个小红包, 是一点心意, 千万请他宽容宽容, 放小傅一把!″
"就不知道吕公给不给我面子了?″
果然, 我一敲门吕公就发话了:“老M就你嘴巴大些会说话,走走走,你们把我老吕看成什么人了。”话虽这么说,门还是开了,是阿洪大姐开的,吕公躲在房里不出来,阿洪大姐和我唠叨:
“别听外人瞎说,老吕是那种人吗,老子是老子的事,儿子是儿子的事,老吕都是快散架的人了,经得起他一推吗,给他治安拘留是依法行事,谁说要算旧账的,算旧账!他家能赔偿得起吗!”说到这里阿洪大姐眼红了。
“洪大姐别说了,你们家的事大家都清楚,这几十年我们大家都难过,这不,总算熬出头了……″
"大家清楚?清楚什么?老M, 别看我们这么熟, 有一件事我连你也未告诉, 老吕文革那年要是一棍子被打死了, 我打算到死也不开口的。这事说起来伤心不算, 也丢人。再说姓傅的也太狠心了, 还说要我们家宽容, 真是良心给狗吃了!″
"洪大姐, 能不说就不说吧, 这几十年, 我们这些难友, 谁没有一肚子苦水啊!″
“不!不!既然医院里议论纷纷了,有些话我就得说说清楚。一场运动来了,就说反右派吧,我们医院全搞错了,全国也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搞错了,但怎么给反右下最后的结论,那是党和政府的事。我家老吕革命几十年了,经过了多少运动,怎么可能计较个人恩怨?如果一定要说个人的责任,拿我们医院来说,主要还是姓鲍的姓史的姓许的姓黄的作的孽,他姓傅的不过是个小伙计,而且也未捞到多少油水,但是,老吕和我们全家却都栽在他手里了!
“你是知道的,62年中央七千人大会之后,安徽曾经搞过一阵子给右派甄别平反。老吕有什么事呢,不就那么两句话嘛,一是他说了四害没有国界,这是事实嘛。再就是姓傅的检举的, 说我家老吕说了, 说中央也有派系, 其实这话也没错, 毛主席不也说了党内有党党外有派嘛, 老吕那位烈士父亲的战友, 都是高干, 平日对老吕很好, 常常来看望这位遗孤, 也许闲聊过什么, 老吕也不过是道听途说, 闲聊聊而己, 又未写过什么文章, 也未在会上发过言, 那有什么错呢!开始我们对平反信心十足。我那时正怀小二子, 本来不想要的, 老吕说, 留着吧, 可能这孩子会给我们家庭带来转机。果然不久有消息说, 老吕问题已经通过了, 通知会很快到医院的, 那个高兴劲哟, 真是无法形容, 一家子当了那么多年贱民, 一下子和大家一样了, 能不高兴吗。我真想在毛主席像前烧炷香。老吕说不, 我们共产党人不迷信, 只相信实事求是这句话,真金不怕火来炼的
“谁知道晴空一声霹雳,事情搞错了, 获准平反的是另一位同名同姓的吕公(此人也是我们门口塘的难友), 我家老吕未通过。听说关键就是什么中央也有派系的那句话,只要检举人写个证明材料,那怕是含糊其词也行,事情还有转机。老吕为了自己的政治命运, 为了家庭, 特别是我怀中即将出生的孩子, 他硬着头皮, 趁天黑敲开了老傅家的门, 怎么说呢, 其实这时老傅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老吕一个革命几十年了的汉子, 一个受到很多病人尊敬的外科医生, 一个领导这家医院艰难前进的副院长, 当着老傅的面, 玉山倾倒, 卟咚一声跪在老傅面前, 同时低下了他本来高贵的头颅……″
说到这里阿洪大姐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我的灵魂也受到了猛烈的一击, 只感到胸口作闷,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阿洪大姐才好,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男儿有泪还不轻弹呢, 岂能屈膝于人, 一个人不是到了绝路, 怎会出此下策!
“快别说了, 快别说了!这些事毕竟都过去了, 我们总算熬过来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只想听好听的, 不敢面对现实了!我说的可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你猜那姓傅的怎么样了?老吕都跪下了, 他居然不伸手拉一下, 别说说几句客气话了, 竟然头一掉就走了, 证明材料当然未写, 老吕又多戴了17年帽子。我那小二子生下来就送给了人, 一是养不起, 二是不想叫他也当黑五类, 一辈子受人欺侮。老吕那年被造反派一棍子砸瘫了, 许多人都来看过他, 包括那些整过他的人, 我都一个个表示感谢, 可是姓傅的依然和我们作对到底。他还好意思说什么宽容, 什么抬抬手!’’
"…… ……”我无言以对, 一时不知怎么说是好, 一个医院共事几十年的人, 为什么会生出这么大仇恨, 只是名利之争吗, 也不尽然, 两人又不在一个科室, 交往不多, 谈不上什么恩怨。老傅一辈子也只是个普通业务人员, 连个副科长也未当过, 业务水平还可以, 其他个人品质也还说得过去, 那他为何要对老吕赶尽杀绝呢, 真是永远也说不清的事。
阿洪大姐见我愣在那里, 脸色平和地对我说:"这些事说过也就算了, 这种日子应该是一去不复返了吧!老吕这几天很烦, 小傅本来要拘留14天的, 听说他要办婚事了, 刚才打电话到看守所, 叫他们放掉算了。外人也太看轻老吕了, 他会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吗?″说着他看了看地上那篮子鸡蛋, 对我说:"这些鸡蛋是金子做的我也不能收, 那样别的不说, 我能对得起我那送走的小二子吗?″
2001年5月3日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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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坏蛋
2008-03-18 15:4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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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换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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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anonymous
2006-07-12 11: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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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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